天色在提心吊胆的等待中,终于艰难地透出了鱼肚白。山间的晨雾如同乳白色的纱幔,在林间谷地缓缓流淌,将小小的山村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昨夜北辽骑兵带来的肃杀与惊惶,似乎也被这晨雾暂时掩盖了,只留下偶尔几声零落的犬吠和早起村民压抑的咳嗽声。
孙火在天亮前回到了屋里,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气,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后山暂时没动静,前村口的哨子(指北辽哨兵)也没增加,但他们肯定没走远,林子里有暗桩。”他喝了口凉水,低声道,“必须趁他们换防或吃饭的间隙,去找孙老头。”
觉明点头,看了一眼草铺上依旧昏迷的猴子和因发烧而脸色潮红的雷猛。“事不宜迟,我和唐十八去。孙施主,还需劳烦你照看伤员,留意村中动静。”
孙火应下,又提醒道:“孙老头住在村西最靠山脚的那处独院,院墙边有棵老槐树。他脾气怪,最讨厌人多吵闹,也不信外人。你们去,只说有急症伤员,求他救命,姿态放低些,或许能成。切记,莫提‘离火’,莫提北辽追兵,只说山中遇险。”
简单吃了些妇人准备的粗面饼子,觉明便带着唐十八出了门。晨雾未散,能见度很低,倒是天然的掩护。两人沿着村中狭窄的土路,尽量贴着墙根阴影,快步向西走去。
山村不大,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山坡上。经过昨夜折腾,多数人家门户紧闭,只有几缕炊烟无力地升起,很快消散在浓雾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柴火气息。
很快,他们看到了孙火描述的那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在雾中显得格外高大阴郁。树下,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里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茅草厚重,覆着一层青苔。院门是几块粗糙木板拼凑的,半掩着。
觉明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老远。
院内毫无反应。
他又叩了叩,稍微加重了力道。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院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须发皆白却打理得颇为整齐的老脸。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腿扎着,脚上一双破旧的草鞋,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锐利和疏离。他上下打量着门外的一僧一少,尤其是在觉明那独眼和沾满污渍的僧袍上停留片刻,眉头皱得更紧。
“大师傅,何事?”语气冷淡,没有丝毫请人进门的意思。
“阿弥陀佛。”觉明单手合十,微微躬身,“老施主,打扰了。贫僧与这位小施主在山中遇险,有两位同伴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听闻老施主通晓岐黄,妙手仁心,特来恳请施以援手,救人性命。”他话说得极为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
孙老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又扫向唐十八。唐十八连忙也躬身行礼:“求老先生救命!”
“受伤了?怎么伤的?”孙老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在山里遇到了野猪群,躲避时摔下山崖,又被荆棘划伤,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觉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半真半假。
孙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半晌,才哼了一声:“野猪?这年头,山里的野猪可比人精。”话虽如此,他还是拉开了院门,“进来吧。人在哪?”
“在村东孙猎户家暂避。”觉明道,“伤势沉重,移动不便,能否请老施主移步”
“让我老头子跑腿?”孙老头又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等着。”他进了正屋旁边一个更矮小的偏房,里面传来一阵翻找瓶罐的叮当声。
唐十八和觉明站在院子里等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侧搭着竹架,晾晒着各种形态各异的草药;另一侧有几个陶盆,种着些唐十八叫不出名字的、叶片肥厚或形状奇特的植物;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树根和矿石。空气中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草药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味道。
片刻,孙老头拎着个不大的藤编药箱走了出来,药箱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发亮。“带路。”他言简意赅。
三人立刻返回。路上依旧借着晨雾掩护,快步疾行。孙老头年纪虽大,脚步却异常稳健,甚至比唐十八走得还快些,对村中小路也极为熟悉。
回到孙火家,妇人正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让进屋里。孙老头一进屋,目光首先就落在了草铺上的猴子和雷猛身上,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没多问,径直走到伤员身边,放下药箱,开始检查。
他先看了昏迷的猴子,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脉搏,再小心揭开腹部的包扎,查看伤口。看到那虽然止血但依旧狰狞、边缘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伤口时,他眉头紧锁,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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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野猪獠牙,也不是普通摔伤划伤。”孙老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是利刃所伤,伤口边缘发黑,有溃脓迹象,还带着一丝阴寒毒气。你们到底惹了什么?”
孙火在一旁脸色微变。觉明则平静道:“老施主慧眼。实不相瞒,途中确曾遭遇匪类截杀,对方兵刃淬毒。还请老施主施救。
孙老头没再追问,又检查了雷猛的腿伤,同样指出是箭伤而非摔伤。他打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油纸药包、还有几样奇形怪状的石质或骨制小工具,琳琅满目。他取出一把小银刀,在油灯火苗上灼烧,又取出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瓶,倒出不同粉末,在一个干净的小陶钵里混合。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稳定,带着一种沉浸其中多年的从容。混合药粉时,他甚至还闭上眼睛,用鼻子嗅了嗅配比,又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细腻程度。
“打盆干净温水来。”他吩咐道。
妇人连忙去办。
孙老头开始为猴子清理伤口,银刀刮去腐肉时,手法快如闪电,猴子在昏迷中也只是身体微微抽搐。清洗、上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他用的药粉似乎与觉明的金疮药不同,颜色偏青灰色,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香气。给猴子上完药,他又如法炮制,处理了雷猛的腿伤。
“这个(指猴子)伤势太重,毒已入血,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拔毒固本还需几味特殊的草药,我这里不全。”孙老头一边洗手,一边道,“至于这个(指雷猛),箭头已取,毒不算烈,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或许能保住腿。”
“需要什么草药?我们去采!”唐十八连忙道。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觉明和孙火,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其中一味‘七星鬼针草’,只生长在此山背阴面、一处叫‘落魂坡’的乱石崖缝里,极难寻觅,且采摘需在正午阳气最盛时,以玉质或竹刀断其主茎,否则药效大减,甚至转为剧毒。另一味‘地炎髓’,并非草木,而是一种深埋地下的矿物结晶,多伴生于有硫磺硝石的地脉附近,形如琥珀,触手温润。”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屋外西南方向,正是他们昨夜逃出的那片山域。
“硫磺硝石地脉”唐十八心中一动,难道是指“离火工坊”附近?
“落魂坡我知道,地势险恶,常有毒虫瘴气。”孙火开口道,“地炎髓倒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实物。”
“此二物,我年轻时曾侥幸各得少许,早已用尽。”孙老头收拾着药箱,“能否找到,看你们造化。若能寻来,或可救他一命。若不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屋里气氛一时沉重。
“老施主,”觉明忽然开口,声音平稳,“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路径能暂避追兵,离开此山?伤员需静养,此地恐非久留之所。”
孙老头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深深看了觉明一眼:“和尚,你们惹的麻烦不小吧?连孙火这小子都掺和进来了。”他显然认识孙火,也知道孙火的底细。
孙火苦笑一下,没吭声。
孙老头沉吟良久,才慢悠悠道:“这大山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少,能通出去的路不多。官道、大路肯定走不了。山间猎户采药人走的小径,恐怕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倒是有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鬼路’。”
“鬼路?”唐十八好奇。
“老一辈传说,是古时候山里闹鬼,阴兵借道走的。”孙老头语气带着一丝神秘,也有一丝警告,“其实,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河道,不知多少年前,地龙翻身(地震),山体塌陷,露出了一截,然后又因为泥石流和草木生长,大半被掩埋堵塞了,只剩下一段时断时续、极其难行的缝隙,藏在老林子最深处的断崖下面。从那缝隙钻进去,运气好,能走到山另一边的‘野狼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地方邪性得很。”孙老头眼神凝重,“暗河冰冷刺骨,河道里怪石嶙峋,滑不留脚,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还有些地方水深莫测,暗流漩涡。最要紧的是,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岔道多如牛毛,进去容易,出来难。早年有几个胆大的猎户进去探宝,再没出来。久而久之,就成了‘鬼路’。”
地下暗河?时断时续的缝隙?唐十八和觉明对视一眼,这描述,和他们从“离火工坊”逃出来的那条石缝通道何其相似!难道那“鬼路”,也是当年“离火工坊”利用过的、或者与之相连的自然通道?
“老施主可知那入口具体所在?”觉明问。
孙老头摇摇头:“我只听我爷爷提过大概方位,在老鹰嘴瀑布后面那片绝壁下的藤蔓丛里。具体入口,早就被塌方和草木盖死了,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而且”他再次看向唐十八和觉明,“就算找到了,进去了,能不能活着走出来,更是两说。那里面的凶险,恐怕不比你们遇到的追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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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希望渺茫、九死一生的险路。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村里,一旦北辽追兵再次大举搜村,或者孙火家藏匿伤者的事情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老施主指点迷津。”觉明郑重行礼,“草药之事,我们尽力寻找。至于‘鬼路’待伤员稍稳,再做打算。”
孙老头摆摆手,拎起药箱:“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药每天换一次,伤口别沾水。那个重的,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命硬不硬。我走了,没事别再来烦我。”说着,竟是不再多留,径直出门,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送走孙老头,众人回到屋里,心情都沉重而复杂。孙老头提供的两个信息都指向了巨大的风险——寻找珍稀草药要深入险地,探寻“鬼路”更是前途未卜。
“落魂坡我知道大致方位,下午可以去碰碰运气。”孙火道,“但‘地炎髓’若真在你们出来的那片山地附近,恐怕”
恐怕那里现在正是北辽追兵重点搜查的区域。唐十八明白他的意思。
“分头行动。”觉明决断道,“孙施主熟悉地形,可去落魂坡寻找‘七星鬼针草’。贫僧对地脉气息稍有感应,可尝试在昨夜出口附近山林隐秘处,探寻‘地炎髓’踪迹。唐十八,你留下照看伤员,协助孙夫人。”
“大师,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唐十八急道。昨夜工坊外的凶险还历历在目。
“无妨。贫僧一人,目标小,便于隐匿。若有发现,自会谨慎取之。”觉明语气坚定,“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员伤势,寻得出路。时间紧迫,我们午后出发。”
唐十八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孙火也同意了觉明的安排。
午后,浓雾散去不少,但天色依旧阴沉。觉明和孙火各自带了些干粮和简单工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分别没入不同的山林方向。
唐十八留在屋里,看着依旧昏迷的猴子和因药物作用而沉沉睡去的雷猛,心中焦虑难安。他帮着孙夫人熬药、换水、擦拭伤员额头降温,忙忙碌碌,试图用身体的劳累来冲淡心中的不安。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夕阳西下,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孙夫人点起了油灯,准备简单的晚饭。唐十八不时走到门口,望向村西和西南方的山林,期盼着能看到那两个身影归来。
先回来的是孙火,带着一身疲惫和几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叶片呈细长针状、上有七点银斑的奇异草药。“只找到三株,年份也浅,不知够不够用。”他脸上并无喜色,显然过程并不顺利。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唐十八和孙火都开始感到不安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觉明闪身而入。他僧袍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泥土和苔藓,神色略显疲惫,但独眼中却带着一丝微光。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块拇指大小、色泽温润如黄玉、内部仿佛有火焰流动的晶体。
“地炎髓!”孙火低呼一声,眼中露出惊讶,“大师果然找到了!”
觉明点点头:“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岩缝深处,有微弱地热溢出,附近找到了少许。希望够用。”
两人立刻将找到的药材交给孙夫人,由她按照孙老头留下的方法,配合其他辅药,捣碎调制。
而唐十八,在等待药成的间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西南方那片被暮色吞噬的茫茫群山。
“鬼路”真的存在吗?那条传说中通往“野狼峪”的、九死一生的地下通道,会是他们下一步的生机吗?
夜色,再次无声地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山村,也掩盖了远方山林中,无数潜行的身影和闪烁的冰冷目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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