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后的世界,是水声、黑暗与冰冷交织的混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里被岩石和水流反复激荡、放大,形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声浪,冲击着耳膜,让人头晕目眩。冰冷刺骨的水珠如同密集的弹雨,从四面八方飞溅而来,瞬间就将衣衫浸透,寒意如同无数细针,顺着毛孔扎入骨髓。光线被厚重的水帘和弥漫的水汽彻底隔绝,眼前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旋转流动的黑暗。
唐十八被觉明拽着冲进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冰冷的地面湿滑无比,满是卵石和粘腻的苔藓。他本能地抓紧了担架的绳索,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触手是冰冷湿滑的岩壁。
“跟着我!贴着岩壁!”觉明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水声,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传音入密。老僧的手掌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按,一股暖流透入,让他因寒冷和惊慌而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些许。
唐十八定了定神,努力睁大眼睛,试图适应这绝对的黑暗。但除了偶尔被水流激起的、转瞬即逝的微弱磷光(可能是某种水下微生物),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依靠触觉和觉明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担架上的猴子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很快又被水声淹没。雷猛和老陈也跟了进来,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孙孙大哥进来了吗?”唐十八焦急地回头,但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黑暗和水雾。
“进来了!在后面!”回答的是雷猛,他的声音带着痛楚,但异常清晰,“快走!追兵可能会跟进来!”
果然,片刻之后,一阵更加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隐约穿透瀑布的水幕传来,似乎有人在洞口附近迟疑、争论。显然,追兵也追到了瀑布外,但对于是否进入这条未知的、听起来就凶险万分的“鬼路”,产生了分歧。
这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走!趁他们犹豫!”觉明低喝,加快了脚步。他手中的木棍此刻成了探路的盲杖,不断点击着前方的地面和岩壁,发出“笃笃”的轻响,为众人指引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沿着瀑布后的岩壁向内走了约莫十几丈,水声的轰鸣开始减弱,变成了更加空洞、悠远的回响。空气依旧潮湿冰冷,但飞溅的水珠少了,地面也逐渐从湿滑的卵石变成了更加坚实的、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岩石。那股浓重的水腥味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的气息——和之前在“离火工坊”遗迹中闻到的有些相似。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变得更加狭窄曲折。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岩缝,有时需要弯腰甚至匍匐爬过低矮的洞穴。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吞噬着声音和方向感。只有觉明的木杖点地声、众人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偶尔从深处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的“滴答”声,提醒着他们还在移动。
孙火很快追了上来,他的脚步声有些踉跄,呼吸粗重。“肩头挨了一下,不碍事。”他简短地说,声音压抑着痛楚,“他们没敢立刻跟进来,但肯定会派人试探。我们必须尽快深入,找到岔路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孙施主,你熟悉这条‘鬼路’吗?”觉明问。
“只听说过大概。据说顺着暗河主河道走,最终能通到山那边的‘野狼峪’。但里面岔道极多,有些是死路,有些绕回原处,还有些通向更深的、没人去过的地方。”孙火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凝重,“而且,暗河本身就有危险,水深流急,暗礁漩涡,水温极低,还有可能遇到地下河特有的凶物。”
他的描述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沉。前路不仅黑暗未知,还遍布着自然的杀机。
又艰难前行了一段,通道似乎开阔了一些,脚下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用手摸索,能感觉到一条冰冷湍急的河水从脚边流过,水势不小,冲击着腿脚。
“暗河到了。”孙火停下,“我们必须涉水而行。水可能很深,而且冷。把担架抬高,尽量别让伤员沾水。跟紧,踩着我的脚印,别被水流冲走。”
他率先踏入水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水流果然冰冷刺骨,瞬间就没过了小腿,而且冲击力不小。孙火稳住身形,摸索着向前。
唐十八和觉明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下水。冰冷的河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了单薄的鞋袜和裤腿,直钻入骨髓,唐十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他竭力将担架举高,不让昏迷的猴子浸水。脚下的河床是光滑的卵石和淤泥,在水流冲击下极难站稳,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雷猛和老陈相互搀扶,也咬牙踏入水中。雷猛的伤腿被冷水一激,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全靠老陈死死架住。
一行人如同黑暗中的幽灵,在冰冷刺骨的暗河里,踩着未知的河床,向着更深的黑暗深处,一寸一寸地挪动。
水声在空旷的地下河道中回荡,掩盖了其他声响。只有水流拍打岩石和众人艰难涉水的哗啦声。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时间感在这里彻底迷失。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冰冷和疲惫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每个人的体力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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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只觉得双腿早已麻木,手臂因为高举担架而酸胀欲裂,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孙火模糊的背影(在绝对的黑暗中,其实只能靠声音和隐约的水流扰动来判断位置)。
突然,走在最前的孙火“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觉明立刻问。
“前面好像有岔路。水流在这里分成了两股。”孙火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左边水声更响,水流更急。右边水声沉闷一些,但好像有风?”
风?在这地下深处?这意味着右边的岔道可能通往有空气流通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出口?
“走右边。”觉明几乎没有犹豫。有空气流通,意味着可能更接近出口,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封闭的死路。
队伍转向右侧岔道。果然,没走多远,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气流,从前方黑暗中吹来,虽然依旧冰冷,却比河道里凝滞的空气清新了许多。这微弱的气流,如同沙漠中的甘泉,让几乎绝望的众人精神一振。
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水流也更加湍急,有时甚至需要扶着湿滑的岩壁才能站稳。但有了气流的指引,希望仿佛在前方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点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动。
“是磷火!小心!”孙火低喝,“别碰,也别盯着看太久,可能致幻!”
那些幽绿的光点飘飘荡荡,时聚时散,将一小段河道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显阴森。借着这微弱诡异的绿光,众人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段更加宽阔的河道,两侧岩壁高耸,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石笋,有些上下连接形成石柱。暗河在此处形成一个较深的水潭,水色幽黑,深不见底。那些磷火,似乎是从水潭深处或岩壁某些缝隙中飘散出来的。
“快走,穿过这里!”觉明催促。这地方一看就透着不祥。
众人加快脚步,想尽快通过这片被磷火照亮的区域。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水潭中央最宽阔处时,异变陡生!
水潭深处,毫无征兆地冒出一连串巨大的气泡,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黑黢黢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面,升了起来!借着飘动的磷光,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极其粗壮、布满湿滑鳞片和诡异花纹的柱状躯体,部分还隐没在水下,不知有多长!
不是蟒!那躯体的表面,似乎还附着着一些惨白色的、像是骨骼或甲壳的东西!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鱼腥和硫磺味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水怪!”老陈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
那黑影似乎被惊动,微微扭动了一下,水潭顿时掀起波浪!紧接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影顶端亮起,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睛,冰冷地“盯”住了闯入者!
“别停!冲过去!”觉明暴喝一声,手中木棍闪电般点出,不是攻向那黑影,而是击在水潭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砰!”岩石炸裂,碎石激射向那两点猩红光芒!
黑影似乎被碎石干扰,猩红光芒闪烁了一下,扭动的躯体带起更大的水浪,但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仿佛在判断。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孙火已经带头冲过了水潭最宽阔处!唐十八和觉明抬着担架紧随其后,雷猛和老陈连滚带爬地跟上。
那黑影发出了一声低沉嘶哑、仿佛闷雷般的吼声,整个水潭都为之震荡!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粗长的尾部带着千钧之力,向着落在最后的老陈和雷猛横扫而来!水花滔天!
“小心!”孙火回身,猎弓已来不及,他猛地掷出了手中的砍柴刀!
砍柴刀旋转着劈向扫来的巨尾,“当”的一声,竟被坚硬的鳞片弹开,只留下一道白痕!但这一下也稍微阻碍了巨尾的速度!
觉明也已回身,木棍脱手掷出,如同标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那两点猩红光芒之间的位置!
黑影似乎对觉明的攻击更为忌惮,猩红光芒急闪,扫来的巨尾猛地收回,同时头颅向后一缩,避开了木棍的致命一击。木棍擦着它的头部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的岩壁,嗡嗡作响。
趁此机会,雷猛和老陈终于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水潭,追上队伍。
“快走!它可能还会追!”孙火捡回被弹开的砍柴刀,急声道。
众人不敢回头,沿着右侧岔道,拼命向前狂奔。身后,那低沉愤怒的吼声和水浪翻腾的声音逐渐减弱、远去,似乎那诡异的水怪并没有离开水潭深水区追击。
不知又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众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几乎虚脱。
黑暗重新笼罩,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证明他们还在暗河之畔。
劫后余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全身,恐惧与疲惫深入骨髓。
唐十八瘫坐在地上,双臂因为长时间抬举而不住颤抖,冰冷的身体却因为刚才的狂奔而冒出一层虚汗。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庞大黑影和猩红目光,如同噩梦,烙印在脑海里。
这就是“鬼路”比传说中更加恐怖。
“休息一炷香。”觉明的声音也有些微喘,他走到唐十八身边,手掌按在他后心,一股温厚的内力缓缓渡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劳。
孙火摸索着检查了一下肩头的伤口,幸好箭矢入肉不深,也没有淬毒,只是皮肉伤,但浸了冰冷的河水,疼痛和寒意交织。
雷猛的腿上也被冷水浸泡,情况不妙,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猴子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前路漫漫,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更多的未知与杀机。而他们,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微弱的气流,依旧从前方黑暗中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水腥和硫磺的更加陈旧荒芜的气息。
这气息,让觉明的独眼,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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