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市井鳞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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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天光依旧阴沉,但总算没有再落雨。一辆装满山货(干蘑菇、兽皮、山核桃)的旧板车停在刘记车马店门口,孙火套好了骡子,正检查绳索。唐十八换上了一身更显破旧、沾着草屑的短打衣衫,脸上药膏颜色加深,眉毛也被孙火用木炭描粗了些,看上去就是个地道的、带着山野土气的年轻脚夫。

“记住,少说话,多看路,跟着我,别乱跑。”孙火一边套车,一边低声叮嘱,“到了码头‘张记货栈’,卸了货,领了钱,我会带你在附近转一转,看看那‘北顺昌’的位置。然后就回,绝不逗留。明白?”

“明白,孙大哥。”唐十八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兴奋与紧张。

刘三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塞给孙火:“给老张头的,上回的酒钱抵了。”又看向唐十八,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遍,微微点头:“还行,像个样子。机灵点。”

“多谢三叔。”唐十八学着孙火的称呼。

一切妥当,孙火吆喝一声,挥鞭轻抽骡背。板车吱呀作响,碾过泥泞未干的路面,离开了刘记车马店的后巷,汇入了十里坡通往京城主道的人流车马之中。

这是唐十八多日来第一次真正踏足京畿的“市井”。扑面而来的,是比在车马店中感受到的、更加浓烈、更加嘈杂、也更加鲜活的市井气息。

道路两旁,各种店铺摊贩鳞次栉比。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卤煮摊、叮当作响的铁匠炉、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摆满日用杂货的货郎担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骡马打响鼻的声音,混合成一首庞大而永不疲倦的市井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牲畜、尘土、还有远处河流带来的水腥味,复杂而浓郁。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富商官眷;有短褐布衣、行色匆匆的贩夫走卒;有背着书箱、神情倨傲的学子;也有挎着篮子、精明算计的妇人。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皂衣的衙役或兵丁挎刀巡街,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审视的意味。

唐十八跟在板车旁,微微低着头,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努力让自己像一个真正初进城、对什么都好奇又胆怯的乡下小子,不时“笨拙”地躲避着迎面而来的行人或车辆,实则是在观察每个人的神态、衣着、动作,分辨着哪些是寻常百姓,哪些可能暗藏机锋。

孙火则显得驾轻就熟,不时和路旁相熟的摊贩点头打招呼,用粗豪的嗓门回应对他车上山货的询问,将“常年往来此道的老行商”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他偶尔会低声向唐十八介绍一两句:“瞧见没,左边那个卖炊饼的,他旁边巷子进去,就是南城兵马司的一个暗哨前面那家‘悦来客栈’,后院专住南边来的客商,消息灵通,但也鱼龙混杂”

唐十八默默记下。

板车穿过几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前方水汽渐浓,喧哗声也变得更加宏大、更加混杂。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水浑浊、泛着油腻光泽的河道横亘眼前,这便是金鳞河了。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有高大的货船缓慢移动,有轻快的舢板穿梭其间,也有装饰华丽的画舫静静停泊,传出丝竹管弦与女子的娇笑声。河岸两侧,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建筑,多为两层木楼,底层全是店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迎风招展。码头旁的空地上,更是挤满了卸货的力夫、招揽生意的牙行、等待客人的车马,以及各种小吃摊、杂耍班子,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

空气里除了市井的繁杂气息,更多了一股河水的腥气、码头上堆积货物的霉味、还有汗水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怪异味道。声音更是震耳欲聋,吆喝声、号子声、船笛声、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远处赌坊传来的呼卢喝雉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这就是金鳞河,京城南郊最繁华、最混乱、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水陆码头”。

“跟紧点,别被人群冲散了!”孙火回头低喝一声,赶着板车,熟练地挤入熙攘的人流,向着码头一侧相对整齐的货栈区行去。

唐十八紧贴板车,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搜寻。他看到了光着膀子、筋肉虬结、扛着沉重麻包的码头力夫;看到了戴着瓜皮小帽、袖着双手、目光精明游移的牙行中人;看到了倚在店铺门边、涂脂抹粉、眼神勾人的暗娼;也看到了几个眼神锐利、腰间鼓囊、在人群中无声穿行的身影——那些,恐怕就是刘三提到的、各方势力的眼线或打手。

这就是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孙火将板车赶到一家挂着“张记南北货栈”招牌的店铺后门。一个管事模样的干瘦老头迎出来,验了货,与孙火交割了银钱,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孙火将刘三给的小布包递过去,老头掂了掂,露出笑容。

趁他们交接的功夫,唐十八站在车旁,假装整理绳索,目光却悄然扫视着货栈对面的街景。

,!

张记货栈对面,是一排相对整齐的铺面。其中一家,门面颇宽,黑漆招牌上写着“北顺昌皮货行”五个鎏金大字,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显眼。铺面装修得颇为气派,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短打扮、眼神机警的伙计,看似在揽客,目光却不时扫过街面行人。

就是这里了。唐十八心中默记。铺面位置、门前格局、对面建筑、左右相邻的店铺(一家药材铺、一家茶庄)、以及通往后巷的岔路口所有细节,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他甚至注意到,“北顺昌”二楼临街的窗户,虽然关着,但窗棂的式样和磨损程度与隔壁略有不同,似乎新换过?还是有人经常开关?

“走了,发什么呆!”孙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货已卸完,银钱到手。

“哎,来了!”唐十八连忙应声,牵起骡子,跟着孙火离开货栈后巷,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

“看清楚了?”孙火低声问。

“嗯。门面,伙计,周围环境,都记下了。”唐十八答道。

“好。现在随便转转,然后回。跟紧我。”孙火说着,带着唐十八沿着河岸,向着更热闹的夜市方向走去。

天色渐晚,河岸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金鳞河映照得流光溢彩,更添几分迷离与喧嚣。夜市正式开场,各色小吃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杂耍卖艺的圈子里传来阵阵喝彩,卖唱女的咿呀声与赌坊的喧哗交织,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市井夜宴图。

孙火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两碗。“坐下,歇歇脚,听听响。”

唐十八依言坐下,捧着热腾腾的粗瓷碗,小口吃着馄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周围嘈杂声浪中可能有用的信息。

邻桌几个力夫模样的汉子,正大声抱怨着今日工钱又被克扣。斜对面一桌,两个商人打扮的低声谈论着江南丝绸的行情。更远处,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坐在一个酒摊旁,一边喝酒,一边目光不善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唐十八略感失望时,旁边一个卖唱老头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说那城西军械库大火冲天起都说雷公发了怒嘿,哪来的雷公不长眼,专劈那堆废铜烂铁要俺说啊指不定是嘿嘿”

老头唱得含糊,后面几句被旁边卖糖人的吆喝声盖过。但“军械库”、“大火”、“雷公”这几个词,却让唐十八心头一跳!他忍不住微微侧头,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卖唱老头似乎察觉到有人注意,浑浊的老眼瞥了唐十八一下,立刻住了口,低头胡乱拨弄着怀里的破三弦,不再唱了。

唐十八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喝汤。

孙火也注意到了,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唐十八一下,示意他镇定。

吃完馄饨,孙火付了钱,起身道:“走了,回去晚了三哥该念叨了。”

两人离开喧嚣的夜市,沿着来路,向着相对安静的街区走去。夜色渐浓,灯笼的光芒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刚才那卖唱的老头”唐十八忍不住低声开口。

“嗯,听到了。”孙火声音平静,“这种人,在码头上混饭吃的,啥都敢编,啥都敢唱,半真半假,就图个赏钱。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至少说明,军械库那场火,在底层市井里,也有各种传闻。”

唐十八默默点头。是啊,官方可以定案,却封不住悠悠众口。或许,从这些看似荒诞的市井流言中,也能拼凑出一些被掩盖的碎片?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金鳞河最繁华的地段,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三四条人影,拦住了去路。

这几人皆穿着寻常布衣,但眼神不善,身形精悍,隐隐呈包围之势。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抱着膀子,斜睨着孙火和唐十八。

“两位,面生得很啊。打哪儿来?到金鳞河讨什么生活?”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痞气。

孙火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地头蛇敲诈或盘查。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圆滑笑容:“几位大哥,小的是十里坡刘记车马店的,刚给张记货栈送了趟山货,这是要回去。叨扰几位了,这点小意思,请大哥们喝碗茶。”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就要递过去。

疤脸汉子却没接钱,目光越过孙火,落在唐十八身上,上下打量:“这小子,眼生得很,不是十里坡的人吧?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干粗活的。”

唐十八心中一惊,手心微微出汗。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还是对方只是随口诈唬?

孙火连忙挡在唐十八身前,赔笑道:“这是我远房表侄,乡下刚来投奔,跟着我跑跑腿,学点营生。笨手笨脚的,让大哥见笑了。”他一边说,一边又加了几个铜板,“大哥们行个方便,改日请几位到刘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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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汉子盯着孙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唐十八那副“畏缩”的样子,似乎觉得没什么油水,终于哼了一声,接过铜板,挥了挥手:“行了,走吧!以后招子放亮点,金鳞河这地界,不是谁都能随便逛的。”

“是是是,多谢大哥,多谢大哥!”孙火连声道谢,拉着唐十八,快步穿过几人,拐进了小巷。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两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唐十八低声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他真怕对方强行搜身,或者认出什么。

“是‘水老鼠’。”孙火沉声道,“金鳞河一带的地痞混混,专门敲诈勒索生面孔,有时也兼做眼线。我们被盯上,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那‘北顺昌’的伙计看到了我们,起了疑心,通知了这些地头蛇来试探。”

唐十八心中一凛。对方果然警惕!看来日后行动,必须更加小心,连远远观望都可能引来注意。

“不过,也算有收获。”孙火又道,“至少认了路,看了环境,还听到了点风声。走吧,回去跟大师和三哥说说。”

两人加快脚步,趁着夜色,向着十里坡方向疾行。

金鳞河的喧嚣与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一鳞半爪的见闻、那卖唱老头含混的歌词、那“北顺昌”紧闭的门窗、还有地痞不善的眼神,却如同烙印,深深留在了唐十八的脑海中。

京城的水,果然浑浊而危险。每一片看似寻常的鳞甲之下,都可能藏着锋利的爪牙。

而他们这只小心翼翼、试图在浑水中摸鱼的小船,才刚刚启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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