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如同苏醒的毒蛇之眼,在巷口骤然亮起,将潮湿的青石板路面映照出一片跳动的橘红。皮靴踏地的整齐脚步声、甲叶摩擦的哗啦声、还有巡卒压低的呼喝询问声,如同无形的网,迅速向着巷内撒来!
“这边搜!仔细点!”
“头儿,排水口那边好像有动静!”
至少两队巡卒,前后包抄!显然,今夜武库司附近的防卫异常森严,或许是近期风声紧,又或许是他们取图时不小心触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预警机关!
觉明抓着唐十八的手臂,身形如电,却不是向着来路狂奔——那里必然已被堵死——而是向着巷子更深处、一片堆满废弃木料和杂物的角落急掠!那里紧贴着武库司的高墙,看起来是条死路。
“大师!”唐十八心中惊骇,死路如何逃生?
觉明却毫不停滞,冲到那堆杂物前,左掌运劲,轻轻一拍一拨,看似杂乱堆积的几根粗大朽木竟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半人高的、被刻意用破席和污泥遮掩的破洞!那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年久失修坍塌所致,但位置恰好被杂物完美遮挡。
来不及细想这破洞是早有准备还是巧合,两人矮身钻了进去。身后,觉明反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那几根朽木又悄无声息地挪回原位,挡住了洞口。
破洞内是一条狭窄、潮湿、伸手不见五指的夹道,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和老鼠粪便的臭气。夹道似乎紧贴着武库司的高墙,另一侧则是某处废弃民宅的后墙。
火把的光芒和巡卒的脚步声已到近前,就停在杂物堆外。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带队校尉的声音透过杂物缝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
翻动杂物的声音响起,木料被挪开、踢倒。唐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身旁觉明沉稳如渊的气息,仿佛与这黑暗和污秽融为了一体。
“头儿,这里有个洞!”一个巡卒发现了被木料遮挡的破洞。
“进去看看!”校尉下令。
火把的光线从破洞口射入,照亮了夹道入口处一小片区域。一个巡卒探头进来,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夹道狭窄弯曲,前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里面好像很深,黑乎乎的,味儿真冲!”那巡卒抱怨道。
“派两个人进去搜!其他人,守好前后巷口,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校尉很谨慎。
两名巡卒应声,抽出腰刀,一手举火把,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夹道。
夹道内空间逼仄,两人只能侧身前行。火把的光芒在曲折的夹道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黑影,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格外清晰。
唐十八和觉明此刻正藏在夹道第一个拐弯处后方的阴影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唐十八的手心渗出冷汗,握紧了拳头。这么近的距离,一旦被发现,在这狭窄的夹道里几乎无处可躲,只能硬拼!
就在这时,觉明忽然动了。他并未迎向巡卒,而是伸手在身旁湿滑的墙壁上快速摸索了几下,随即指尖运力,无声无息地按向某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弹动的声响,在巡卒脚步和甲叶声的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
紧接着,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巡卒脚下忽然一空!
“哎哟!”
惊呼声中,那名巡卒连同手中的火把,竟毫无征兆地向下坠去!他身后的同伴反应不及,也被带得一个趔趄,火把脱手飞出,撞在墙壁上,火星四溅!
“噗通!”“噗通!”两声闷响,夹杂着短促的痛呼和呛水声从下方传来!火把掉落在下方某处,并未熄灭,反而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充满污水的深坑,两名巡卒正在齐腰深、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中挣扎,火把半浮半沉。
“有机关!下面是个废污水坑!”掉下去的巡卒惊惶喊道。
后面的巡卒和外面的校尉闻声大乱。
“快!拉他们上来!小心!”
“这破地方怎么会有翻板机关?!”
趁着外面一片混乱、注意力被坠坑同伴吸引的瞬间,觉明一拉唐十八,两人如同狸猫般,借着深坑方向火把光芒造成的阴影盲区,悄无声息地掠过拐角,向着夹道更深处疾掠而去。
身后传来巡卒们七手八脚捞人、咒骂、以及校尉气急败坏下令彻底搜查的声音,但已渐行渐远。
觉明对这条夹道似乎颇为熟悉,左拐右绕,避开几处可能的塌陷和死路,最终从一个被倒塌篱笆掩住的缺口钻了出来。外面是一条更加僻静、堆满垃圾的小巷,远处隐约可见民宅稀疏的灯火。
直到彻底远离武库司区域,两人才在一处无人的断墙后停下喘息。
夜风凛冽,吹散了身上的霉臭和紧张。唐十八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夜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回想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险,尤其是觉明启动机关、陷落巡卒的果断与精准,心中更是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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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那夹道里的机关”他忍不住问。
“前朝所留。”觉明简短答道,取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容,“京城地下,这类废弃的暗道、夹墙、机关为数不少,多是历朝更迭或营造疏漏所致。刘三早年混迹于此,知道几条。那翻板年久失修,力道不大,只够阻敌片刻,伤不了人。”
原来如此。唐十八恍然,同时对刘三的背景更加好奇。这位看似普通的车马店主,恐怕也有着不简单的过去。
“图呢?可看清了?”觉明问起正事。
唐十八立刻收敛心神,竭力回忆方才惊鸿一瞥所见的总览图细节,尤其是旧料场东侧那个不起眼的“井”字标记。
“看清楚了大部分。西侧旧料场的位置、临近暗渠、与丙字库的相对关系都记下了。”唐十八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勾勒起来,虽然简陋,但方位大致不差,“最关键的是这里,”他点在代表旧料场东缘、靠近丙字库外墙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类似‘井’字的标记,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井字标记?”觉明目光一凝。
“嗯。我在《离火精要》的‘巧构’篇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注释说可能代表‘潜在竖井或通风口,通常用于连通地下冗余结构或作为紧急出口’。”唐十八解释道,“前朝建造重要官署或库房时,有时会在图纸上以隐秘符号标注这类非公开结构,以备不时之需。如果军械库是前朝所建或沿用前朝基础,那么这个标记可能意味着”
“旧料场地下,或者丙字库与旧料场之间的地下,存在一个图纸未明确标出的竖井或通道入口。”觉明接上了他的话,独眼中光芒闪动,“结合你父亲在旧料场出事,身上沾染火硝硫磺粉末,以及兵丁听到的‘闷爆’声很可能,当年的事发地点,并非地面旧料场那么简单,而是与这个地下结构有关!”
这个推断让唐十八呼吸都急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父亲当时可能并非偶然出现在旧料场,而是发现了那个隐秘入口,甚至可能进入了地下空间,从而撞破了某种秘密,招致杀身之祸!
“可是,就算有地下结构,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经过大火和多次修缮,入口还能找到吗?”唐十八压下激动,提出疑问。
“寻常修缮,若无知情者指引,很难发现刻意隐藏的入口。大火或许反而能掩盖一些痕迹。”觉明沉思道,“但若入口确实存在,且与当年之事有关,那么有两种可能:一,入口已被真正的主谋彻底封死或掩埋,线索断绝;二,入口仍在,且可能被某些人——比如当年事件的参与者、或后来察觉异常者——暗中控制或利用。”
他看向唐十八:“我们之前的思路,一直集中在追查当年的人和掩盖的势力。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突破口——那个可能存在的‘井口’本身。若能找到并进入其中,或许能发现决定性的证据,甚至找到你父亲留下的痕迹。”
直接去寻找入口?这无疑比追查虚无缥缈的人证和掩盖势力更加冒险,但也可能更加直接有效!
“但军械库如今仍是禁地,守备森严,我们如何进去查探?”唐十八问出关键。
“明晚不行。”觉明摇头,“今夜我们已惊动巡卒,接下来数日,西郊一带的防卫必定加强,此时再去,无异自投罗网。况且,仅凭一个模糊的标记,也无法确定入口的确切位置和现状。”
他顿了顿,道:“此事需从长计议。我们需先确认两件事:第一,那个‘井’字标记所指的,是否真是地下结构入口;第二,如今的军械库西侧旧料场,实地情况如何,有无明显变化或被重点关注的迹象。”
“如何确认?”
“图纸的来源。”觉明目光深远,“泥人张的侄儿只能接触到总览图副本。或许,还有更详细的原始施工图或结构图留存,只是不知藏在何处。另外,当年参与军械库建造或后期重大修缮的工匠,或许有人还记得一些特别的构造细节。”
他看向唐十八:“接下来几日,你继续研读《离火精要》,尤其注意其中关于前朝官式建筑营造法式、隐蔽结构设置的篇章,看能否找到更多佐证或线索。我会与刘三再议,设法打探更详细的图纸线索和可能知情的旧工匠下落。”
“至于实地探查”觉明沉吟,“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比如,西郊排水暗渠的主道。如果旧料场地下确有结构,且与排水系统有关联,或许能从暗渠的走向、结构异常处发现蛛丝马迹。但这同样需要时机和准备。”
思路逐渐清晰,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更明确的方向。不再只是被动地猜测和躲避,而是可以主动地去探寻那个可能存在的、埋藏在地下和往事深处的“井口”。
“我明白了,大师。”唐十八重重点头,“我会仔细查阅精要,寻找线索。”
“嗯。回去吧。今夜之事,勿对他人提起。”觉明起身,掸了掸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两人再次融入夜色,向着十里坡方向潜行。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长而惊险的一夜即将过去。
唐十八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片沉睡中的、庞然而沉默的轮廓。父亲失踪的真相,北辽追捕的目的,“离火”传承的秘密,似乎都隐隐与那个隐藏在旧料场阴影下的“井”字标记相连。
就像一口被岁月和阴谋尘封的深井,不知其下是通往光明的密道,还是吞噬一切的陷阱。
但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必须探个究竟。
晨风吹拂,带着破晓前最深的寒意。
新的一天,将在希望与未知中到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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