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刘记车马店时，天际已露微明。十里坡在晨雾中苏醒，远处传来零星鸡鸣犬吠，早起的摊贩开始卸下门板，准备一天的营生。车马店后院依旧静谧，只有刘三婆娘在灶房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入灰白的晨雾里。
觉明和唐十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各自回房。唐十八换下潮湿冰冷的夜行衣，用冷水擦了把脸，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一夜惊险奔逃，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那个“井”字标记，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在他心中反复灼烧。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到桌边，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再次翻开《离火精要》。这一次，他不再泛泛而读，而是有针对性地搜寻所有关于“前朝营造法式”、“官署库房规制”、“隐蔽结构”、“通风排水暗井”的记述。
油灯早已熄灭，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朦胧的灰白。唐十八时而凝神细读，时而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模拟着可能的建筑结构与地下空间连接方式。
《离火精要》虽为工匠技艺之书，但其中对建筑工事的理解，亦是从“物性”、“结构”、“力与气”的根本原理出发。在“巧构”篇的一处残缺论述中，他找到了这样一段话：
“前朝工部造库，尤重‘藏’与‘通’。‘藏’者，隐其形，固其本，非止于墙厚门坚，更有夹壁、复室、沉井之设，以贮密器，避兵燹。‘通’者，顺其势，导其气，明渠暗沟纵横，不止于泄水防潮，亦有通光换气之孔道，兼作应急之径。常于图纸犄角，以‘井’、‘田’、‘回’等秘符略标，非掌案大匠不能尽解。其法暗合《考工》、《营造》之精微，亦参杂方术机巧，不可不察也”
“井”、“田”、“回”等秘符！果然！这与总览图上的“井”字标记完全吻合！而且明确指出，这类符号用于标注“夹壁、复室、沉井”等隐蔽结构，以及“通光换气之孔道，兼作应急之径”。这进一步印证了他和觉明的推断——旧料场地下，很可能存在一个图纸未明示的竖井或通道！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后面一句：“非掌案大匠不能尽解”。这意味着，即使有图纸，不了解其中奥秘的人也难以找到并开启这些隐蔽结构。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可能的入口仍未暴露——要么被巧妙隐藏，要么开启方法只有极少数人掌握。
父亲唐修文，一个军械库的普通文书，是如何得知，甚至可能进入其中的？是偶然发现？还是有人指引？或者，父亲本身，就与“掌案大匠”有什么关联？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头。
晨光渐亮，院子里传来孙火和老陈起身活动的声响，马厩里骡子打响鼻，新的一天开始了。
唐十八合上书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将昨夜所见和书中所得，系统地整理出来，与觉明商议。
早饭后，众人在堂屋聚集。雷猛拄着拐杖，已能在院子里慢走，气色好了许多。猴子也能靠着被褥坐起，喝些稀粥，只是依旧虚弱少言。
觉明将昨夜取图、遇险、发现“井”字标记之事，择要告知了孙火和刘三，略去了夹道机关的具体细节。唐十八则补充了自己在《离火精要》中找到的对应记载和推断。
“地下通道？竖井？”孙火眉头紧锁，“若真如此，当年唐兄弟父亲出事，恐怕还真不是简单的意外。可就算有这东西，过去这么多年，又遭了大火，还能找到吗？就算找到，我们怎么进去？军械库现在可是铜墙铁壁。”
刘三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井’字标记这事儿倒是新鲜。不过，三哥我琢磨着，既然图纸上有这记号，当年建造的时候，肯定有工匠知道。大火烧的是库房，未必能烧掉地下的砖石通道。关键是，这入口在哪？怎么开？”
他顿了顿，看向觉明：“大师，您说的从排水暗渠入手，是个路子。西郊那条主暗渠，年头久了，有些段落确实年久失修，甚至局部坍塌堵塞。如果那‘井口’真连着暗渠，或许能从渠里找到痕迹。不过，那暗渠里头脏臭不说，有些地段水可不浅，而且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没人带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可有熟悉暗渠的人？”觉明问。
刘三吐出一口烟圈，沉吟道：“有倒是有‘渠老鼠’老吴头，在那一带掏了几十年的阴沟，对地下那些弯弯绕，比自家炕头还熟。不过这老东西脾气怪，贪杯好赌，嘴还不严，给他钱什么都敢干，但也可能转头就把你卖了。”
“无妨。先接触，看看能否问出些有用的，不必透露我们的真正目的。”觉明道，“此外，关于当年可能参与军械库建造或知晓内情的旧工匠，刘施主可有线索？”
“这个更难。”刘三摇头，“京城的匠户，流动性大。前朝的工部匠作监早就散了，当年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还有在世的，多半也被当年的事儿吓破了胆，谁敢提？不过”他磕了磕烟袋锅，“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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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瘸手张’，现在东城‘永定棺材铺’后头巷子里糊纸扎。”刘三道，“这老家伙早年也在匠作监干过，据说手艺不错，后来因为赌钱偷工料，被剁了根手指头赶了出来，混得潦倒。他好酒，喝醉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陈年旧事都敢往外倒。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不过也得小心，这老东西滑头得很，真话假话掺着说。”
“瘸手张”觉明记下，“也是个路子。需要投其所好。”
“酒和钱呗。”刘三咧嘴，“三哥我去会会他，先探探口风。”
觉明点头：“有劳刘施主。两线并行，暗渠与旧匠人，皆不可放过。但需万分谨慎，不可引起任何一方警觉。”
他看向唐十八：“你继续深研《离火精要》，尤其注意其中可能涉及机关开启、暗道辨识的篇章。我们即便找到入口，也未必能轻易进入。‘非掌案大匠不能尽解’，若入口真有机关，你的‘天工手’感知和书中所得，或许是关键。”
“是，大师。”唐十八应下，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孙施主，”觉明转向孙火，“你和老陈，照常打理车马店，留意往来客人，特别是南来北往、形迹可疑者。北辽暗桩虽在金鳞河，但其眼线未必不会探到十里坡。小心无大错。”
“明白！”孙火正色道。
“雷施主和陈小兄弟（指猴子），安心养伤。痊愈之前，不宜外出。”觉明最后叮嘱。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刘记车马店表面一切如常。孙火和老陈迎来送往，唐十八大部分时间闷在西厢房，偶尔出来帮忙，神色平静。雷猛和猴子在安静休养，伤势稳步好转。
暗地里，暗流涌动。
刘三借口采买，去了两趟东城，带回来几坛劣酒和一提油汪汪的猪头肉，独自去会了“瘸手张”。第一次回来，只摇头说那老家伙喝得烂醉，满口胡吣，没问出什么实在的。第二次再去，回来时脸色却有些凝重。
“那老东西，酒醒了些，拿了钱，倒是说了点有用的。”刘三压低声音，对觉明和唐十八道，“他承认，弘德初年大修西郊几个旧库，包括军械库，他当时跟着一个姓鲁的掌案师傅打过下手。他说，那鲁师傅是前朝匠作监留下的老人，手艺极高，但脾气也怪，有些活儿不让人近前，尤其是涉及库区边角、排水暗渠衔接处的一些‘零碎修补’。”
“零碎修补？”唐十八追问。
“瘸手张原话是，‘那老鲁头，带着两个亲信徒弟，神神秘秘的，在库西头那片堆破烂的地方鼓捣了好些天，说是修补旧排水口，防止倒灌。可俺瞧见他们运进去的料，不光是青砖灰浆，还有些黑乎乎、沉甸甸的铁家伙，不像寻常水工用的。’”刘三回忆道，“他还说，工程快完那阵子，有天夜里，听到库西头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都感觉震了一下，第二天问，说是试验新加固的排水闸门，没事。”
黑乎乎、沉甸甸的铁家伙？闷响？试验闸门？
这描述，与唐十八父亲出事时的“闷爆”何其相似！时间上也大致吻合（弘德初年大修）！
“那个鲁师傅后来呢？”觉明问。
“死了。”刘三道，“瘸手张说，军械库大火前大概一年，鲁师傅就‘急病死了’。他那两个亲信徒弟，一个后来在火灾中烧死了，另一个不知所踪。”
急病死了又是“急病”！唐十八心中一寒。这手法，与父亲如出一辙！
“瘸手张还提到一个人，”刘三继续道，“当时工部派来督管那次修缮的，是个姓王的员外郎，年纪不大，但很得上面赏识。瘸手张说，那王员外郎对鲁师傅特别客气，经常单独找他说话。后来鲁师傅死了，王员外郎还亲自去吊唁过，赏了不少抚恤。再后来，听说这王员外郎官运亨通，如今好像在工部营缮司，是个不小的官儿了。”
工部营缮司！主管京城各处官署、仓库、道路的营造与修缮！如果此人当年真的与鲁师傅的“秘密工程”有关，那么他很可能知晓“井口”的秘密，甚至可能是掩盖者之一！
线索，开始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汇聚。一个可能存在的隐秘地下结构，一次被伪装成修缮的“秘密工程”，几位相继“意外”死亡的工匠，一位步步高升的工部官员
“那个王员外郎，全名是什么？”觉明沉声问。
“王墨轩。”刘三吐出三个字。
王墨轩。唐十八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工部营缮司郎中（员外郎是旧称，如今应是郎中或更高），这已是可以接触到核心机要的中层官员了。要查这样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渠老鼠老吴头那边呢？”觉明转向另一条线。
“那老赌鬼，收了钱，答应带我去暗渠里他‘觉得可能有点怪’的几处地方转转，就定在明晚。”刘三道，“他说西郊主暗渠靠近军械库那段，水位时高时低，有些地方的砌石缝隙特别大，还有一处弯道，他总觉得后面的水流声不对劲，像是后面还有空间，但被淤死了，从没敢深挖。”
水流声不对劲？后面有空间？这又是一个值得探查的疑点！
“明晚，贫僧与你同去。”觉明决断道，“唐十八，你也去。你的感知，或许能派上用场。”
唐十八心中既紧张又期待，用力点头。
两条线都有了进展，但危险也在逼近。调查一位工部官员，探查禁地附近的暗渠，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当夜，唐十八再次失眠。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秋夜寒凉，繁星点点。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如旧，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如“井”字标记般幽深的秘密。
父亲、鲁师傅、王墨轩、北辽探子、神秘的“井口”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正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而这条线的一端，似乎就握在自己手中。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前方是深井还是陷阱，他都要一探究竟。
为了父亲，也为了这双被命运选中的“天工手”。
夜风中，隐隐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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