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使是午夜时分到的。
那时候童贯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押到东京汴梁的宣德门外,高俅站在城楼上指着他大笑,宋徽宗坐在龙椅上冷冷地说“拖出去,凌迟”。然后刽子手举起刀,刀锋落下时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枢密!枢密!”
亲兵在帐外急喊,声音里透着惶恐。
童贯披衣起身,刚掀开帐帘,就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进营地。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穿紫色蟒袍——那是内侍省都知的服色,正四品,天子近臣中的近臣。太监身后跟着八个金甲武士,个个身高八尺,腰挎金刀,火光映在他们冰冷的铁面上,让人不寒而栗。
童贯心头一紧。
内侍省都知亲自传旨,这可不是好兆头。通常这种级别的太监出京,要么是封赏重臣,要么是问罪。
“童枢密接旨——!!!”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营地瞬间骚动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探出头,军官们匆匆披甲赶来,所有人都看着中军帐前那队耀眼的人马,看着那卷在火光下泛着明黄色光泽的圣旨。
童贯整了整衣冠,跪倒在地:“臣童贯,恭请圣安。”
“圣躬安。”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官腔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枢密使童贯统十万王师,剿灭二龙山草寇,本望卿克日奏功,以靖地方。不意卿丧师辱国,十万之众竟溃于一旦,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致使贼势猖獗,震动山东。此诚大宋开国百年未有之耻!”
每念一句,童贯的脸色就白一分。
“据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奏报,卿败军之后,不思整饬,反与梁山贼寇宋江等合流,勾连匪类,图谋不轨。又闻卿部下有掘堤淹民、杀良冒功等恶行,种种罪状,令人发指!”
童贯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公公!这是诬告!慕容彦达那厮”
“住口!”太监厉声打断,“圣旨面前,岂容你咆哮?!”
童贯咬牙低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太监继续念,声音更冷:
“然朕念卿多年勤谨,姑且暂不治罪。现着令卿戴罪立功,即日整饬残部,会同青州、济南等处兵马,务必于旬月之内,剿灭二龙山贼寇,擒斩贼首林冲。若再逡巡不前,或败绩失机,定当二罪并罚,决不宽贷!钦此——!”
念完,太监将圣旨一卷,递到童贯面前。
童贯颤抖着手接过,展开细看——确实是天子亲笔!那熟悉的瘦金体,那鲜红的玉玺大印,还有最后那句“决不宽贷”下面重重的一笔,几乎划破纸背,可见皇帝写这句时是何等震怒。
“童枢密,”太监俯身,压低声音,“咱家出京前,官家特意嘱咐——‘告诉童贯,朕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提着林冲的人头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这话像冰锥,直刺心脏。
童贯瘫坐在地,半晌说不出话。
太监直起身,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士兵,冷哼一声:“怎么,营里就这点人了?十万大军呢?都喂了鱼了?”
没人敢接话。
“罢了,”太监摆摆手,“咱家还要去青州传旨,就不多留了。童枢密,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上马,带着金甲武士扬长而去。马蹄声渐远,火把的光芒消失在夜幕中,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但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童贯,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完了。
朝廷不但不派援兵,不下旨撤军,反而下了死命令:不准退!必须在一个月内剿灭二龙山!否则二罪并罚!
可拿什么剿?
就凭这两万残兵败将?就凭这点发霉的粮食?就凭这群士气低落到谷底的士兵?
“枢密”副将王伦的替代者——一个姓赵的统领小心翼翼上前,“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童贯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绝不宽贷”四个字,盯着盯着,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决不宽贷’!好一个‘戴罪立功’!官家啊官家,您这是要把臣往死路上逼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猛地起身,一把扯过亲兵腰间的刀,“唰”地劈在旁边的木桩上!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
“传令!”童贯嘶声吼道,“全军集合!立刻!马上!”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在夜空中回荡。
两万残兵——其实不到两万,很多人在刚才圣使到来时已经悄悄溜了——稀稀拉拉地集合到中军帐前的空地上。他们大多衣甲不整,面色憔悴,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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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举起那卷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弟兄们!刚才的圣旨,你们都听见了!朝廷不让咱们退!官家让咱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剿灭二龙山!”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
“一个月?剿灭二龙山?”
“这这怎么可能?!”
“肃静!”童贯厉喝,“本枢密知道,这很难!非常难!二龙山有林冲,有武松,有鲁智深,有水淹十万大军的妖法!咱们现在只有两万人,粮草只够三天,士气低迷,军心涣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但更加有力:
“但是——咱们没有退路了!”
他指着东方,那是东京的方向:“退,就是抗旨,就是死罪!不但咱们要死,家里的父母妻儿也要受牵连!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又指着西方,那是二龙山的方向:“进,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生机!只要打下二龙山,擒了林冲,咱们就是功臣!到时候不但无罪,还有功!封赏!升官!发财!”
他扫视全场,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芒:
“所以,本枢密决定——不退了!不但不退,还要攻!要狠狠地攻!要在一个月内,踏平二龙山!”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童贯这番疯话惊呆了。
“当然,”童贯话锋一转,“光靠咱们这两万人,确实不够。所以,本枢密已经和梁山宋头领、吴军师达成协议——他们会在三天内召集三千旧部,与咱们合兵一处!”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和梁山贼寇合作?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本枢密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童贯冷笑,“但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梁山的人想活命,咱们也想活命!既然都想活命,为什么不能联手?等打下二龙山,擒了林冲,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到时候,再翻脸也不迟。
“现在,”童贯提高声音,“所有人听令!从今夜起,营中实行连坐法!十人一队,一人逃跑,全队斩首!一队逃跑,全营斩首!粮草统一分配,敢私藏者,斩!动摇军心者,斩!临阵退缩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狠。
底下士兵脸色惨白,但无人敢出声。
“还有,”童贯最后补充,“明日开始,全军操练!本枢密要在一个月内,把你们重新练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练不成那就死在练武场上,总比死在二龙山强!”
他说完,拂袖下台。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军官的呵斥下,稀稀拉拉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营地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小帐篷里。
吴用和宋江相对而坐,中间摆着那卷圣旨的抄本——是童贯刚才派人送来的,说是“以示诚意”。
“军师,”宋江声音发颤,“这这是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一个月剿灭二龙山?这怎么可能?!”
吴用没说话,只是盯着抄本上“绝不宽贷”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机会?”宋江一愣。
“对。”吴用抬起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童贯现在被逼到绝路了,他必须拼命。而一个拼命的人,往往会做出疯狂的事——比如,倾巢而出,直扑二龙山。”
宋江还是不懂:“那又如何?咱们跟着去送死?”
“不跟着。”吴用摇头,“咱们在后面。”
他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上面几个点:“童贯打头阵,吸引二龙山的主力。咱们在后面,等他打得差不多了,再”
他做了个“摘桃子”的手势。
宋江倒吸一口凉气:“军师是说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上?可咱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吴用淡淡道,“打硬仗不够,但收拾残局够了。而且,谁说咱们一定要帮童贯?如果到时候二龙山胜了,咱们可以‘弃暗投明’,说咱们是被童贯胁迫的。如果童贯胜了咱们可以‘黄雀在后’,趁他疲惫,一举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无论哪种结果,咱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宋江听得目瞪口呆。
这算计,太毒了,也太妙了。
“可是”他还是有顾虑,“童贯会让咱们在后面吗?”
“他必须让。”吴用冷笑,“因为现在,他需要咱们这三千人壮声势。而且我会告诉他——梁山的人擅长山地作战,适合做先锋。他为了保存实力,肯定会同意让咱们打头阵。到时候咱们慢慢走,拖时间,等他先跟二龙山拼个你死我活”
他没说完,但宋江已经懂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吴用收起地图,“明天开始,全力召集旧部。三天后,带着三千人去见童贯。记住——要表现得忠心耿耿,要让他相信,咱们是真的想跟他合作。”
宋江点头,但眼中还是有一丝恐惧。
吴用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哥哥,别怕。这一局,咱们赢定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
但帐外,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的哭泣声和咒骂声。
那是士兵们在绝望中发出的声音。
而更远处,二龙山的山头上,灯火通明。
林冲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落雁坡方向,对身边的杨志说:
“圣旨该到了吧?”
“应该到了。”杨志点头,“斥候说,午夜时分有一队人马进了童贯营地,看装束是宫里的人。”
“好。”林冲笑了,“那接下来,该看童贯怎么发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另外给韩滔那支‘梁山营’发双饷,告诉他们——报仇的时候,快到了。”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而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