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来的第三天清晨,落雁坡的营地里竖起了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的不是军旗,是人头。
十七颗人头,用麻绳串成一串,在秋风中晃晃悠悠。有逃兵的,有私藏粮草的,还有两个在昨晚操练时抱怨“打二龙山是送死”的伍长。血已经干了,在晨光下呈现暗红色,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
童贯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那些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将领,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喘。三天前圣旨到来时,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敢小声嘀咕,现在全哑巴了——童贯用十七颗人头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都看清了?”童贯缓缓转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这就是动摇军心的下场。”
无人应答。
“本枢密再问一遍,”童贯扫视众人,“全军开拔,直扑二龙山主寨——谁赞成,谁反对?”
依然无人说话。
但有个年轻参将腿一软,“噗通”跪下了,声音发颤:“枢密不是末将怕死实在是实在是咱们这两万人,粮草只够三天,兵器甲胄不全,就这么去攻二龙山,那是那是”
“是什么?”童贯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
“是是送死啊!”年轻参将豁出去了,哭喊道,“弟兄们跟着枢密从东京出来,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两万,家里还有父母妻儿等着不能再死了啊!”
“说得好。”童贯点头,然后拔刀。
刀光一闪。
年轻参将的人头滚落在地,血喷起三尺高。
尸体还保持着跪姿,过了两息才轰然倒地。
“还有谁觉得是送死?”童贯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过其余将领。
所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末将愿随枢密死战!”
童贯这才收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这就对了。本枢密也知道是送死——但不送死,咱们都得死!朝廷的旨意你们也听到了,一个月内剿灭二龙山,否则二罪并罚!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更何况,咱们不是孤军奋战!梁山的三千人马明天就到!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那个老狐狸,本枢密已经派人去‘请’了——他要是识相,就开城献粮;要是不识相,咱们就先打下青州,再打二龙山!”
这话让将领们稍微有了点底气。
是啊,还有梁山的人,还有青州的粮草
“传令下去,”童贯翻身上马,“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口粮,其余辎重全部烧掉!明日梁山人马一到,立刻开拔!目标——二龙山主寨!”
“得令!”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遍营地。
士兵们先是不敢置信,随即陷入绝望的疯狂。有人开始烧帐篷,有人把多余的兵器扔进火堆,有人抱着抢来的金银细软想跑,被巡逻队当场射杀。
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但在这混乱中,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开始弥漫。
既然要死,那就死个痛快!
既然要拼,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同一时间,营地西侧三里外的小树林里。
吴用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看斥候送来的情报。他腿上的伤还没好,但至少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宋江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脸愁容。
“军师,”宋江小声说,“童贯这是真疯了烧掉辎重,只带三日口粮,这不成流寇了?”
“他本来就是流寇。”吴用头也不抬,“不过是穿着官袍的流寇。现在官袍被扒了,自然就现原形了。”
“那咱们还跟他合作?”
“合作,但不是跟他一起疯。”吴用放下情报,指了指地图,“你看,童贯的路线是从落雁坡直接东进,走官道,最快五天能到二龙山。但这条路上有三处险要——鹰嘴崖、葫芦口、枯松谷。林冲只要在其中一处设伏,童贯这两万人就得折一半。”
宋江眼睛一亮:“军师的意思是”
“咱们不走官道。”吴用在地图上画了条弧线,“走山路,慢是慢点,但安全。等童贯和林冲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
他做了个“黄雀在后”的手势。
“可是童贯会让咱们单独行动吗?”宋江担忧。
“他会。”吴用冷笑,“因为我刚才已经派人给他送信了,说梁山弟兄擅长山地迂回,愿意为他探查侧翼、清扫伏兵。童贯现在最怕的就是中埋伏,巴不得有人替他趟雷。”
宋江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咱们真要替他清扫伏兵?”
“扫,但不用力扫。”吴用笑得像只老狐狸,“遇到小股伏兵,打一下,做个样子。遇到大队人马撤就是了。反正咱们在山里,跑得快。”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递上一封密信。
吴用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宋江问。
“青州出事了。”吴用把信递给宋江,“慕容彦达那个老狐狸,不但不开城献粮,还把童贯派去‘请’他的使者砍了,人头挂在城门口,说‘童贯逆贼,勾结梁山,罪该万死’。”
宋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的粮草”
“没了。”吴用摇头,“童贯现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不过也好,这样他才会更疯狂,才会更不顾一切地扑向二龙山。”
他站起身,望向东方——二龙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林冲啊林冲,这一局,咱们都赌上了所有。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二龙山,聚义厅。
林冲正在看沙盘。
沙盘是凌振带人做的,用黏土塑形,染上不同颜色,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栩栩如生。此刻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二龙山,黑色代表童贯残部,白色代表梁山残部。
“报——”斥候冲进大厅,“落雁坡急报!童贯已烧毁辎重,全军轻装,预计明日与梁山残部合流后,直扑我主寨!”
林冲点点头,从沙盘边拿起一面小红旗,插在“鹰嘴崖”位置。
“再报——”又一个斥候冲进来,“青州消息!慕容彦达斩杀童贯使者,紧闭城门,宣布童贯为叛逆!”
林冲又拿起一面红旗,插在“青州”位置。
“三报——”第三个斥候进来时差点绊倒,“梁山残部已集结两千八百余人,由吴用率领,今日黄昏可至落雁坡!另,韩滔将军密信!”
林冲接过密信,拆开看完,笑了。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杨志:“韩滔说,童贯营中已有逃兵三千余人,被他暗中收拢,现在藏在野狼谷。问何时可以反正。”
杨志看完信,也笑了:“这韩滔,倒是个机灵的。”
“不是机灵,是识时务。”林冲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传令给韩滔,让他继续潜伏,等童贯大军开拔后,带着那些人去把落雁坡占了。”
“占了落雁坡?”武松不解,“那地方有什么用?”
“断他后路。”林冲淡淡道,“童贯不是烧了辎重吗?等他想退的时候,发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会是什么心情?”
鲁智深拄着禅杖哈哈大笑:“哥哥这招毒!不过洒家喜欢!”
“还有,”林冲看向朱武,“青州那边,可以动手了。”
朱武捻须笑道:“哥哥放心,慕容彦达那老狐狸,我早就给他准备好‘大礼’了。”
“什么大礼?”鲁智深好奇。
“他儿子慕容复在东京国子监读书,三个月前因为调戏民女,失手打死了人。”朱武慢条斯理地说,“我让人把证据整理好了,昨天已经送到开封府。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慕容彦达手里了——要么开城献粮,要么等着给他儿子收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狠,太狠了。
“那慕容彦达会就范吗?”杨志问。
“他会的。”朱武点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而且这老狐狸最会看风向,现在童贯败了,二龙山势大,他知道该怎么选。”
林冲满意地点头,重新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棋子,缓缓道:
“现在,该给童贯送‘请柬’了。”
他拿起一面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上标注“枯松谷”的位置,然后对杨志说: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做出救援‘分寨’的姿态。记住——要做得像,要让童贯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杨志抱拳。
“武松,”林冲又看向武松,“你带两千人,在鹰嘴崖设伏。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了之后往枯松谷方向退,把童贯的人引过去。”
武松皱眉:“哥哥,为什么要败?”
“因为要让他觉得,咱们真的中计了。”林冲笑了,“童贯现在就像个输红眼的赌徒,你给他一点甜头,他会押上所有筹码。等他押上所有筹码的时候”
他伸手,把沙盘上所有黑色小旗,全部推倒。
“就是收网的时候。”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沙盘上那一片倒伏的小旗,看着林冲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鲁智深才喃喃道:
“哥哥,你这局布得也太大了。”
“不大。”林冲摇头,“这才刚开始。”
他望向厅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山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而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