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的烛火被调得极暗，仅够照亮桌案上的半盏清茶。沈眉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腹间，听着院外传来的极轻脚步声——那是华妃特意绕开主干道、从侧门进来的动静，连随行的周宁海都只守在院外，未敢踏进一步。
画春掀帘时，华妃已站在殿门口，一身墨色暗纹宫装，褪去了往日的金饰华服，多了几分沉敛。她没等沈眉庄起身相迎，便主动上前，对着沈眉庄微微颔首：“深夜相扰，还望玉嫔莫怪。”
“娘娘客气了。”沈眉庄示意画春退至外间，亲自为华妃续了杯茶，“深夜前来，想必是欢宜香的事？”
华妃端起茶杯，指尖在微凉的杯沿摩挲片刻，才沉声道：“家中已证实欢宜香确有麝香，那日若不是你提醒，本宫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这份情，本宫记着。往后你若有需，只需让画春递句话给周宁海，本宫定鼎力相助。”
她语气坦诚，没了往日的倨傲。沈眉庄知道，华妃能说出这话，已是真心接纳了这场潜在的合作。
“娘娘言重了。”沈眉庄轻声道，“其实欢宜香一事，并非只是娘娘与皇上的私情意，而是关乎皇家与年家的大事。娘娘在后宫，代表的从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年家。皇上连对您都有防备，更何况手握兵权的年将军？”
华妃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险些溅出。她虽早有察觉，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将“防备”二字说出口，更将她的处境与年家牢牢绑在一起。
“自古武将难有善终。”沈眉庄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西北战事正起，正是年家筹谋军功的好时机。沈家儿郎如今也有在西北参军的，或许两家可暗中呼应——两家制衡，总比年家一家独大，更让皇上放心。”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华妃心中的结。她是年家倾心培养的嫡女，自幼便听着家族权谋长大，沈眉庄只需点到，她便已明白其中利害。年家若独自揽下所有军功，只会让皇上更加忌惮；可若有沈家从中斡旋，既能保全年家实力，又能让皇上放下戒心，堪称两全。
“此事我会尽快与家里商量。”华妃抬眸，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茫然，多了几分清明，“只是哥哥性子刚直，在朝堂上难免得罪人……”
“年大将军是武将，战场之上需运筹帷幄，可朝堂之中，不妨多些武将的‘憨直’。”沈眉庄打断她，“偶尔在皇上面前露些‘不通世故’的模样，反倒比处处精明，更能让皇上放心。至于其他，年大将军久居高位，比我一个深宫妇人懂得更多，定能做得周全。”
华妃心中一动，缓缓点头。沈眉庄这话，正是说到了要害处。年家如今最缺的，不是军功，而是皇上的“放心”。
“今日承了玉嫔这份情，本宫记在心里。”华妃放下茶杯，语气郑重，“往后内务府若有苛待你的地方，尽管跟本宫说，本宫让他们给你提提待遇。”
沈眉庄却轻轻摇头：“多谢娘娘好意，只是臣妾如今怀有身孕，最需的是低调行事，太过显眼反倒不妥。况且你我皆是武将家出身，若是走得太近，只会让皇上起疑——往后或许还需故意‘对立’几次，让皇上觉得我们并非一派，才能更安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聊起了后宫局势：“如今皇后有太后撑腰，娘娘与她斗得再厉害，也难有胜算。不如换个方向，从太后入手，削弱皇后在后宫的势力。乌雅氏一族是包衣出身，在后宫盘踞多年，根基深厚，不是你我能比的。可皇上登基没几年，国库尚不丰盈，正缺银子——若从内务府下手，既能打压皇后，又能在皇上面前得脸，岂不是一举两得？”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内务府如何，她难道不清楚，只是以前因着太后的原因睁只眼闭只眼，若是能将内务府的事捅到皇上面前，既能让皇后势力大减，又能向皇上表忠心，确实是一步好棋。
“往后娘娘只需按宫规行事即可。”沈眉庄继续道，“皇后若有疏漏，娘娘不必急着指责，只需默默补全——一来二去，皇上自然会觉得皇后管理后宫不如娘娘周全。再者，皇上子嗣不丰，如今能孕育龙裔的，也就那么几人。娘娘若能多护着些后宫嫔妃，让皇上多些子嗣，既能体现您的大度，又能给皇后添堵，何乐而不为？”
“后宫的水，本就该浑些，才能抓住更大的鱼。”沈眉庄看着华妃，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娘娘对旁人宽容，也别忘了身边人。曹贵人一心想晋位，好名正言顺地养着温宜公主，她又极聪慧，给点甜头，必定是娘娘的一把好刀。”
华妃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她原本只想着对付甄嬛、抗衡皇后，却从未想过从家族、朝堂、后宫三方联动，更没想过用“顺势而为”的方式巩固地位。沈眉庄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两人又就年家的处境、西北战事的军功分配、内务府的运作等事，细细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直到窗外泛起微光，华妃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紧紧握着沈眉庄的手：“今日之谈，受益良多。往后你我，便是同盟。”
沈眉庄回握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愿能共保自身，也保腹中孩儿。”
华妃走后，画春才敢进来，看着沈眉庄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娘娘聊了这么久，身子吃得消吗？”
“无事。”沈眉庄靠在软榻上，闭上眼休息，“这场合作，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往后后宫的局势，该变一变了。”
几日后，后宫众人都听说，华妃彻底病愈了。清凉殿里，那熟悉的欢宜香再次燃起，浓郁的香气飘出殿外，一如往日那般张扬。华妃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晨起会去御花园散步，见了不顺眼的嫔妃，依旧会冷言冷语几句。
而真正让后宫震动的，是华妃在皇上面前说的一番话。那日皇上驾临清凉殿，华妃陪皇上说话时，状似无意提起：“皇上，臣妾近日听说，内务府给新晋的和答应添了两匹云锦，可曹贵人与欣常在伺候皇上多年，曹贵人育有温宜公主，欣常在育有淑和公主，位份却与新人相差无几，旁人看了，怕是会觉得皇上亏待了旧人，也委屈了公主。”
皇上闻言，果然皱了眉。他登基以来子嗣不丰，对温宜本就多了几分疼爱，如今听华妃这么说，只觉得是自己疏忽了。当日便传旨，晋欣常在为欣贵人，赐曹贵人为“襄嫔”，还赏了曹贵人不少珠宝玉器，让两人亲自养育两位公主。
除此之外，皇上见华妃如此“体恤下属”，心中更是满意，又赏了清凉殿无数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流水般的赏赐送了三日，让华妃的风头一时无两。后宫众人见此情景，纷纷收敛了心思，再不敢像华妃生病时那般争宠。
唯有碧桐书院，依旧是皇上常去之地。甄嬛本就深得皇上喜爱，如今华妃虽复宠，却因欢宜香之事多了几分收敛，皇上政务之余，常去碧桐书院。有时是和甄嬛下棋，有时是听淳贵人说些宫外的趣闻，偶尔也会召甄玉隐过来伺候。
这日傍晚，甄嬛正和崔槿汐在廊下说话，看着远处清凉殿的方向，若有所思：“华妃病愈后，倒比之前会做人了，竟还为曹贵人和欣常在求了位份。”
“小主是觉得其中有蹊跷？”崔槿汐低声道，“奴婢派人打听了，华妃近日除了领赏赐、偶尔去御花园，并未与其他嫔妃过多往来，也没什么异常举动。”
甄嬛轻轻摇头：“我不是觉得蹊跷，只是觉得华妃这场病，来得突然，好得也突然，性子竟也温和了些。还有玉隐，近来虽安静了些，可总觉得她在琢磨着什么。”
正说着，淳贵人提着食盒走来，笑着说：“莞姐姐，我做了新的枣泥糕，你尝尝！”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姐姐，你听说了吗？华妃娘娘得了好多赏赐，连襄嫔娘娘都谢了她好几回呢！不过襄嫔娘娘晋了位份，温宜公主也能跟着风光些，倒是件好事。”
甄嬛接过淳贵人递来的枣泥糕，咬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华妃的反常、甄玉隐的安静、沈眉庄的低调……这后宫的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可她却始终抓不住线索。
而此时，揽月轩内，沈眉庄正看着画春送来的消息——年家已与沈家在西北暗中达成合作，华妃那边也已开始暗中收集内务府贪污的事。
沈眉庄抚摸着腹中的胎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场由她和华妃开启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无人知晓，那个张扬的华妃与低调的玉嫔，已在暗夜中结成同盟；更无人知晓，这场同盟，将给后宫带来怎样的风暴。
夜色渐深，皇后宫里，剪秋正拿着后宫嫔妃的动向禀报给皇后：“娘娘，华妃近日除了领赏赐，并无异常，玉嫔也依旧深居简出，碧桐书院那边，皇上还是常去。”
皇后放下手中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华妃得了些好处，便安分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安分多久。”她对剪秋道，“让内务府多盯着碧桐书院，别让甄嬛太得意。”
剪秋应声退下。皇后望着窗外的月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总觉得，后宫的平静太过反常，可查来查去，却始终找不到异常之处。
而此时的清凉殿，华妃正看着年家送来的回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提笔写下家书，将与沈眉庄商议的事一一告知年羹尧，又在特意叮嘱父亲约束族里，不可太过嚣张，要少些锋芒。
写完信，华妃将信交给周宁海，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回家中，务必亲手交到父亲手上。”
周宁海接过信，躬身退下。华妃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了沈家的助力，有了后宫的布局，她和年家，定能在这深宫与朝堂之中，站稳脚跟。
只是华妃和沈眉庄都不知道，皇上虽赏了华妃无数珍宝，却也在暗中让苏培盛盯着清凉殿的动静。当苏培盛禀报“华妃除了领赏赐，只与曹贵人、欣贵人偶有往来，并无异常”时，皇上才微微放下心，只当华妃是病愈后想通了，学着体恤下属。
后宫的风，似乎依旧平静。可只有沈眉庄和华妃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皇后的猜忌、甄嬛的疑虑、皇上的暗中观察……这些，都将成为她们同盟路上的阻碍。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