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消暑宴的绿豆汤刚分到各桌,沈眉庄便借着整理膝上纱巾的动作,目光掠过侧棚。甄嬛正用银勺轻轻刮着碗底的藕粉,月白色宫装的领口松松挽着,露出的锁骨泛着浅白,偶尔抬眼看向主棚时,恰好能与皇上投来的目光撞上——她没像从前那样起身行礼,只微微颔首,眼睫垂落时,连带着苍白的面色都添了几分怯懦,倒真像极了受了委屈的模样。
“娘娘,周宁海那边递了话,说碎玉轩的流朱刚去了趟内务府,领了些‘安胎用的桑寄生’,还特意问了‘能不能和燕窝同炖’。”听竹蹲在沈眉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可甄玉隐姑娘的胎象稳得很,太医院上周刚诊过,根本不用额外加桑寄生。”
沈眉庄握着纱巾的指尖微微收紧。桑寄生安胎是真,可若是用量超了,再混着寒凉的燕窝,反而会让孕者腹痛——甄玉隐怀着龙裔,若是出了半点差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与甄嬛有旧怨的华贵妃。她抬眼看向翊坤宫方向,华贵妃正捏着茶盏与丽嫔说笑,绛红色宫装在阳光下格外惹眼,显然没察觉这藏在安胎药里的算计。
“你去趟翊坤宫的席位,给颂芝递句话。”沈眉庄将一枚压鬓的珍珠钗取下,塞到听竹手中,“就说‘玉隐姑娘胎像需细护,外来补品慎入口’,让她务必提醒华贵妃,今日别碰碎玉轩那边送的任何东西,连茶水都要换自己带的。”
听竹攥紧珍珠钗,快步穿过人群。刚走到翊坤宫席位旁,就见流朱端着个描金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两碗莲子羹,笑着对颂芝说:“颂芝姑姑,我家娘娘说这莲子羹加了红枣,能补气血,特意分了碗给贵妃娘娘尝尝,解暑又养身。”
颂芝刚要伸手接,指尖触到听竹递来的珍珠钗,立刻收回手,笑着道:“多谢流朱姑娘好意,只是我家娘娘近日脾胃虚,太医叮嘱过不能吃甜腻的东西,这燕窝还是留给玉隐姑娘吧。”说罢,便以“去给娘娘取温水”为由,拉着听竹走到角落。
听竹把沈眉庄的话复述一遍,颂芝脸色瞬间沉了:“我就说她们没安好心!多谢玉妃娘娘提醒,我这就回去跟娘娘说。”
沈眉庄坐在原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甄嬛现在不敢直接对来华贵妃,便想借着甄玉隐的胎象做文章——若是华贵妃碰了那碗燕窝,日后甄玉隐真出了差错,她便是百口莫辩。这步棋藏得深,若不是提前察觉,今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流朱捧着燕窝回到侧棚时,甄嬛正看着甄玉隐小口喝粥。见她空着手回来,甄嬛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怎么没送出去?”
“华贵妃身边的颂芝说她脾胃虚,不肯收。”流朱有些着急,“娘娘,会不会是她们察觉了什么?”
甄嬛指尖划过碗沿,目光往沈眉庄的方向扫了眼——沈眉庄正端着绿豆汤慢饮,神色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偶尔掠过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她轻轻摇头:“未必是察觉了,华贵妃素来挑剔,不肯吃旁人送的东西也正常。”
她转头看向甄玉隐,见她喝完粥,便递过一方帕子:“玉隐,今日人多眼杂,你身子重,别久站,待会儿让沁心送你回偏殿歇着。”
甄玉隐点了点头,手轻轻护着小腹——她如今怀了六个月身孕,格外小心。“姐姐放心,我知道分寸。”她说着,目光落在主棚的皇上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能有今日的位分,全靠肚子里的孩子,可这后宫的风浪,却让她越发不安。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匆匆走来,在皇上面前躬身说了几句。皇上眉头微蹙,起身对皇后道:“前朝有政务,朕得回养心殿处理,你们继续吃。”说罢,便带着随从快步离开。
皇后连忙起身行礼,待皇上走远,才对众人笑道:“皇上心系百姓,真是万民之福。大家也别拘束,多吃些东西。”话虽这么说,可皇上一走,宴会上的气氛明显淡了几分。
甄嬛看着皇上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本想借着今日的机会,多在皇上面前露露面,却没想到被政务打断。她端起茶盏抿了口,忽然想起一事,对流朱道:“你去趟太医院,找温太医取些‘清暑益气的方子’,就说我近日总觉得乏力,想调理调理。”
流朱应下,转身离开。甄嬛知道,现在不是急着对付华贵妃的时候,她得先把身子调理好,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再慢慢拉拢人手——丽嫔、襄嫔虽依附华贵妃,却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给些好处,未必不能争取过来。
沈眉庄见皇上离开,便起身走到华贵妃身边。华贵妃正把玩着腕上的暖玉镯,见她过来,放下茶盏道:“皇上这一走,这宴会倒没什么意思了。”
“皇上勤勉,心系百姓,也是好事。”沈眉庄在她身边坐下,“只是今日甄嬛那边送燕窝的事,贵妃娘娘日后需多留意——甄玉隐怀着龙裔,若是出了差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您。”
华贵妃冷笑一声:“她倒会挑软柿子捏!以为借着甄玉隐的胎象,就能算计到我头上?真是痴心妄想!”话虽这么说,她却也知道沈眉庄的好意,“多谢你今日提醒,若不是颂芝说,本宫还真没察觉那燕窝有问题。”
“都是同盟,互相提醒是应该的。”沈眉庄端起茶盏,目光扫过殿内,“你看丽嫔和襄嫔,刚才还围着您说笑,现在却凑到一起低语,怕是在打自己的主意。甄嬛现在想复宠,定会挑拨她们,您得早些防备。”
华贵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丽嫔和襄嫔坐在角落,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脸色沉了沉:“若不是我提拔她们,她们能有今日的位分?若是敢投靠甄嬛,我定要让她们好看!”
“别冲动。”沈眉庄按住她的手,“现在没有证据,若是贸然动她们,反而会让她们心生不满,彻底倒向甄嬛。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她们的动静,等抓住了把柄,再一并收拾。”
华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你说得对,本宫不该这么冲动。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日我让父亲从江南送些新茶过来,你让人分些给丽嫔和襄嫔。”沈眉庄轻声道,“她们素来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你送些东西,既显你的大度,也能试探她们的态度。若是她们收下了,日后还好拉拢;若是不收,便是打定主意要投靠甄嬛了。”
华贵妃点了点头:“这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正说着,就见谨贵人富察氏走了过来。她身着一袭橙红色宫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眉姐姐,贵妃娘娘,你们看莞嫔妹妹,皇上一走,她就没了精神,真是可怜。不过,嫔妾听说莞嫔妹妹近日在暗中联络朝臣,好像是想为自己的家族谋些好处呢。”
华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真有此事?她竟敢在后宫联络朝臣,真是胆大包天!”
沈眉庄却皱起了眉头。谨贵人素来喜欢搬弄是非,她的话未必可信。“谨贵人,你这话可有证据?”沈眉庄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莞嫔刚出小月子,怕是没精力去联络朝臣。若是没有证据,可不能随意乱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谨贵人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眉姐姐,嫔妾怎么会随意乱说呢?嫔妾也是听别人说的。再说,莞嫔妹妹出身官宦之家,暗中联络朝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眉庄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她知道,谨贵人这是想挑拨她和华贵妃与甄嬛的关系,坐收渔利。她不能让谨贵人的计谋得逞,必须保持冷静,查明事情的真相。
宴会结束后,沈眉庄回到永寿宫,刚坐下,听竹就匆匆走了进来:“娘娘,李太医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沈眉庄连忙让李太医进来。李太医躬身行礼后,递上一张方子:“娘娘,这是温太医今日给莞嫔开的清暑益气方,臣刚才看了,里面有一味‘黄芪’,虽是补气的药材,可莞嫔刚出小月子,气血虚浮,过量服用黄芪,会导致心神不宁,夜里难以安睡。”
沈眉庄接过方子,指尖划过“黄芪三钱”的字样,心中了然。温太医是甄嬛的心腹,他开这方子,定是故意的——甄嬛想借着“夜不能寐”的由头,让皇上多来碎玉轩探望,增加复宠的机会。
“李太医,这事你怎么看?”沈眉庄抬头看向李太医。
“臣觉得,莞嫔这是想借调理身子的名义,吸引皇上的注意。”李太医语气凝重,“若是皇上知道莞嫔夜不能寐,定会心疼,到时候怕是会频繁去碎玉轩,对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处境不利。”
沈眉庄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可有办法,既能不让甄嬛的计谋得逞,又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李太医思索片刻,道:“娘娘可以让人去太医院,说六阿哥近日有些夜啼,想请温太医过来看看。温太医是太医院的人,六阿哥有恙,他不能不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时间去碎玉轩给莞嫔复诊,娘娘再让人把这方子稍作修改,减少黄芪的用量,既能让莞嫔的身子得到调理,又不会让她夜不能寐。”
沈眉庄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现在就去太医院,让他们去碎玉轩请温太医过来,说六阿哥夜啼,需要他诊治。”
李太医躬身应下,转身离开。沈眉庄看着李太医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甄嬛想借温太医的手复宠,她偏不让她如愿。只要能拖延温太医去碎玉轩的时间,她就能有足够的机会,阻止甄嬛的计谋。
不多时,听竹匆匆走了进来:“娘娘,温太医来了,正在外殿等着。”
沈眉庄整理了下衣饰,起身往外殿走去。温太医见沈眉庄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玉妃娘娘。不知六阿哥近日夜啼,可有其他症状?”
沈眉庄请温太医坐下,笑着道:“也没什么其他症状,就是夜里偶尔会哭几声,哄一会儿就好了。本宫想着你是太医院的得力之人,便请你过来看看,开个方子,让弘暄能睡个安稳觉。”
温太医点了点头,跟着沈眉庄去了内殿。他给弘暄诊脉后,笑着道:“娘娘放心,六阿哥只是有些惊气,没什么大碍。臣给您开个安神的方子,每日煎服,夜里再用温水给六阿哥泡泡脚,不出几日,就能好转。”
沈眉庄谢过温太医,让听竹送他出去。待温太医离开后,沈眉庄立刻让人把李太医叫来,让他按照之前的计划,修改甄嬛的方子。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办法,甄嬛不会就此罢休,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碎玉轩内,甄嬛正等着温太医复诊。流朱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着急:“娘娘,温太医被玉妃娘娘请去永寿宫了,说六阿哥夜啼,需要他诊治。”
甄嬛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沈眉庄这是故意的,她明知道温太医要给她复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请温太医去永寿宫,就是想阻止她的计划。
“知道了。”甄嬛语气平静,心中却在盘算着对策。温太医被请走,她的方子无法及时修改,若是按照原来的方子服用,定会夜不能寐,到时候皇上若是来探望,见她精神不佳,反而会心生不满。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事。她对流朱道:“你去趟翊坤宫,找颂芝姑姑,就说我近日夜不能寐,想向华贵妃借些安神香。华贵妃素来大方,定会借给我的。”
流朱有些不解:“娘娘,您不是想对付华贵妃吗?怎么还向她借东西?”
“现在不是对付她的时候。”甄嬛笑着道,“我向她借安神香,既能让她放松警惕,又能让皇上知道,我与华贵妃的关系有所缓和,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这样一来,皇上也会对我多些好感。”
流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甄嬛看着流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沈眉庄想阻止她复宠,没那么容易。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甄嬛,迟早会重新站在后宫的顶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不多时,流朱拿着一盒安神香回来:“娘娘,华贵妃果然借给咱们了,还让颂芝姑姑带话,说若是不够,再去翊坤宫拿。”
甄嬛接过安神香,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笑着道:“华贵妃倒是大方。你去把这安神香点上,再给我倒杯温水,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
流朱应下,转身去准备。甄嬛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满是坚定。她知道,复宠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碍,但她不会放弃。为了自己,为了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她必须坚持下去,直到实现自己的目标。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看着李太医修改后的方子。方子上的黄芪用量从三钱减到了一钱,既能补气,又不会导致心神不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太医,做得好。你现在就把这方子送到太医院,让他们按照这个方子给莞嫔抓药。”
李太医躬身应下,转身离开。沈眉庄走到内殿,看着弘暄熟睡的脸庞,心中满是温柔。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弘暄,为了让他在这后宫中平安长大,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