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碎玉轩内,甄嬛正对着镜梳妆。崔槿汐为她绾起 “小两把头”,插了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又拿起一件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轻声道:“娘娘,今日去延庆殿探望端妃,穿这件衣裳既得体,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甄嬛看着镜中清婉的身影,点了点头:“就穿这件吧。听闻端妃病重的消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多带些燕窝和人参过去,也好让她补补身子。”
崔槿汐应下,转身去收拾礼品,又道:“娘娘,延庆殿近日因皇上探望,里外都收拾得焕然一新,听说端妃娘娘见了皇上,精神好了不少,想来是沉疴见了喜。”
甄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那就好。端妃姐姐素来身子弱,能得皇上垂怜,也是她的福气。”
不多时,一切收拾妥当,甄嬛带着崔槿汐和几个宫女,提着食盒往延庆殿走去。
一路上,甄嬛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前段时间端妃身子突然变差的事,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到了延庆殿门口,宫女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端妃的贴身宫女出来迎接:“莞嫔娘娘安好,我家娘娘正靠着歇着,听闻娘娘来,特意让奴婢出来迎您。” 甄嬛点点头,跟着宫女走进殿内。
殿内果然收拾得清爽雅致,窗明几净,连案上的青瓷瓶都换了新摘的茉莉,不复往日的清冷。
端妃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素色薄毯,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传闻中多了几分生气。看到甄嬛进来,她勉力抬了抬嘴角:“妹妹来了,快坐。”
甄嬛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姐姐今日看着精神好了些,昨日听闻你病重,可把我担心坏了。”
端妃轻轻叹了口气:“劳妹妹挂心了,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让皇上和各位姐妹惦记,实在过意不去。”
甄嬛打开食盒,将燕窝和人参递过去:“这是我让小厨房炖的燕窝,还有些上好的老山参,姐姐每日用着,对身子有好处。”
端妃叹了口气:“皇上能来,我自然是开心的,只是这身子不争气,还是没什么力气。”
甄嬛拿起一旁的食盒,打开道:“我带来些燕窝和人参,姐姐平日里炖着吃,对身子有好处。”
端妃连忙道谢:“劳妹妹费心了,妹妹总是这般贴心。” 两人闲聊起来,说的都是后宫琐事、趣事,甄嬛见端妃偶尔会蹙眉,只当是她身子不适,并未多想。
聊了约莫一个时辰,端妃脸上明显露出倦意,眼神也渐渐涣散,甄嬛见状,连忙起身告辞:“姐姐,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端妃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路上慢些。” 走出延庆殿,崔槿汐轻声道:“娘娘,端妃娘娘看着还是虚得很,不过延庆殿这般焕然一新,倒像是……像是特意为了皇上准备的。”
甄嬛脚步一顿,随即淡淡笑了笑:“后宫之中,妃嫔盼着皇上垂怜,做点周全准备也是常事。端妃姐姐久不得圣心,如今皇上肯来看她,她自然是上心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掠过一丝异样——端妃素来性情淡泊,不该是这般刻意之人,只是一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便压下了念头。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陪着弘暄玩。小家伙趴在铺着竹席的地毯上,小手抓着一只木质小拨浪鼓,咿咿呀呀地往沈眉庄身边爬,爬到她脚边,便抱着她的裙摆不肯撒手。张嬷嬷和刘嬷嬷在一旁笑着看护,生怕他磕着碰着。
云溪匆匆进来,躬身道:“娘娘,延庆殿那边传来消息,莞嫔娘娘刚走,端妃娘娘又躺下了,太医说她身子还是虚弱得很,得好生静养。另外,内务府那边有新动静,佟佳氏旁支的抄家事宜结束后,接下来要查魏佳氏旁支——这魏佳氏虽说是旁支,但不算小家族,早年就跟着太后娘娘,与乌雅氏来往密切,这些年靠着内务府采买的差事,家底颇为丰厚,还与佟佳氏旁支有生意往来。”
沈眉庄停下逗弄弘暄的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头发,轻声道:“魏佳氏旁支?听说他们家在京城里有不少产业。皇上连这样有根基的家族都要查,可见查贪腐案的决心有多坚定。”
她顿了顿,又问:“端妃那边除了太医诊治,还有别的动静吗?皇上有没有再派人送东西过去?”
云溪道:“皇上派苏培盛公公送了些滋补的药材和绸缎,延庆殿里外也重新收拾了,看着热闹了不少。只是端妃娘娘的身子时好时坏,怕是没那么快痊愈。”
沈眉庄点了点头:“端妃的身子本就弱,如今又缠绵病榻,得让她好好休养才是。你多派人盯着些延庆殿的饮食和用药,可别出什么其他的差错。”
云溪躬身应下:“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
沈眉庄抱着弘暄,轻轻晃着身子,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石榴花,语气平静:“太后与魏佳氏渊源颇深,如今魏佳氏旁支要被查,太后怕是不会坐视不理。你多留意寿康宫的动静,看看太后有没有什么动作。”
云溪道:“娘娘放心,奴婢会盯着的。”
弘暄在沈眉庄怀里蹭了蹭,小手抓着她胸前的玉佩,咯咯地笑了起来。沈眉庄低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心中满是温柔——无论后宫局势多么复杂,前朝多么动荡,只要弘暄能平安长大,她便无所畏惧。
景仁宫内,皇后正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串翡翠佛珠,听着绘春的禀报。
绘春道:“娘娘,莞嫔娘娘今日去了延庆殿探望端妃,两人聊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内务府那边定了,明日一早就去查抄魏佳氏旁支,听说这魏佳氏旁支与太后娘娘的乌雅氏来往密切,家底丰厚得很。另外,淳贵人今日还去碎玉轩给莞嫔娘娘请安,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着依旧颇为亲近。”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甄嬛倒是会笼络人心,又是探望端妃,又是亲近淳贵人,不过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魏佳氏旁支与太后渊源深,如今被查,太后定然会出面说情,皇上与太后之间,怕是要有一场拉扯了。”
绘春道:“娘娘,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提醒淳贵人多在莞嫔娘娘面前说些好话,探探她的心思?”
皇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必。淳贵人“性子”单纯,让她留在甄嬛身边,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给延禧宫的谨贵人和英常在送些上好的胭脂水粉,告诉她们,近日宫里不太平,让她们安分守己,少掺和是非。”
绘春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皇后重新捻起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太后与皇上因为魏佳氏旁支起了嫌隙,甄嬛忙着拉拢人心,华贵妃按兵不动,这正是她坐收渔利的好时机。只有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她这个皇后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如泰山。
翊坤宫内,华贵妃正斜靠在铺着冰纹凉席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护甲套,颂芝在一旁为她扇着孔雀羽扇,送来阵阵凉风。
颂芝道:“娘娘,莞嫔娘娘今日去了延庆殿探望端妃,两人聊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内务府那边定了明日查抄魏佳氏旁支,听说这魏佳氏旁支与太后娘娘的乌雅氏来往密切,家底殷实,还做着不少内务府的差事。另外,淳贵人今日去了碎玉轩,与莞嫔娘娘走得颇近。”
华贵妃冷笑一声,将护甲套扔在一旁的描金托盘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甄嬛倒是忙得很,可惜啊,端妃那点心思,皇上未必放在眼里。魏佳氏旁支与太后交好,如今被查,太后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皇上既要查贪腐,又要顾及太后的颜面,有的烦了。”
颂芝道:“娘娘,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派人去打探一下魏佳氏旁支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对咱们有利的把柄?
华贵妃抬眼瞪了颂芝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打探什么?皇上查贪腐案,咱们别掺和,免得引火烧身。魏佳氏旁支与太后交好,咱们若是动了手脚,被太后察觉,反倒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道:“你去告诉襄嫔,延庆殿那边不用再管了,端妃的身子时好时坏,正好合了咱们的意,别画蛇添足。” 颂芝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给襄嫔传话。”
华贵妃端起一旁的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口,眼中满是平静。太后与皇上起了冲突,甄嬛忙着拉拢人心,皇后坐山观虎斗,这后宫的局势对她越发有利。而她只需按兵不动,守住翊坤宫的势力,等着看各方势力相互倾轧。
次日辰时,内务府的人便带着侍卫,浩浩荡荡地去了魏佳氏旁支的府邸查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养心殿,皇上正坐在龙椅上看着奏折,苏培盛匆匆进来禀报:“皇上,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查抄魏佳氏旁支时,从他们家的密室里搜出了不少东西,除了二十万两白银、大量古玩字画,还有……还有五箱贡品!”
皇上猛地放下奏折,眼中满是震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贡品?什么贡品?”
苏培盛躬身道:“回皇上的话,有两箱是今年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一箱是西域进贡的和田玉摆件,还有两箱是番邦进贡的奇珍异宝,都是登记在册、应当送入宫中的贡品,没想到竟被魏佳氏旁支直接扣了下来,根本没送入国库!”
皇上气得猛地一拍龙椅,怒不可遏:“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他们竟敢在贡品进献的路上直接克扣,把朕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吗?”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朕一直以为,送到朕面前的贡品都是最好的,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些蛀虫挑剩下的!一个魏佳氏旁支就敢如此,那些更大的包衣家族、与内务府相关的世家,又不知道克扣了多少贡品,私藏了多少财物!”
苏培盛连忙道:“奴才已经让慎刑司的人仔细审问魏佳氏的族人了,他们招认,这些贡品都是这些年借着采买、运输的差事,直接从半路扣下的,还说……还说乌雅氏早年就与他们来往密切,不少差事都是靠着……靠着乌雅氏的关系才拿到的。”苏培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深深低下。
皇上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又是乌雅氏!太后难道不知道他们借着她的名头胡作非为吗?”
他顿了顿,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立刻将魏佳氏旁支的族人全部拿下,严加审问,务必查出他们克扣贡品、私藏财物的全部罪状,还有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内务府官员、包衣家族,一个都不能放过!另外,魏佳氏主家也不能放过,一并查抄!”
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这就去传旨。”
皇上靠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万万没想到,魏佳氏旁支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直接克扣贡品,而这背后还牵扯到乌雅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而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他必须查到底,不仅要严惩魏佳氏,还要借此敲打一下所有包衣和内务府的官员,让他们知道,皇权不可侵犯。
就在这时,小太监进来禀报:“皇上,太后娘娘亲自来了养心殿,说有要事求见。” 皇上皱了皱眉,心中清楚太后是为了魏佳氏旁支的事来的,便沉声道:“让她进来。”
养心殿内,太后身着深紫色绣松鹤延年纹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皇上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皇额娘。”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皇上免礼。哀家听说你要查抄魏佳氏主家,还要严惩魏佳氏旁支的族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皇上扶着太后坐下,沉声道:“皇额娘,魏佳氏旁支胆大包天,直接克扣贡品,私藏财物,罪大恶极,若是不严惩,日后还有谁会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太后叹了口气:“皇上,哀家知道魏佳氏旁支犯了大错,该罚,但魏佳氏主家素来安分守己,与旁支的所作所为并无关联,何必牵连他们?再者,魏佳氏早年就跟着哀家,与乌雅氏来往密切,若是把事情做绝了,不仅会让乌雅氏颜面扫地,还会让其他包衣家族人心惶惶,对皇宫稳定不利啊!”
皇上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皇额娘,法不容情!魏佳氏旁支能有今日的胆子,敢直接克扣贡品,说不定就有主家的纵容和包庇。朕必须一查到底,才能把所有的蛀虫都挖出来。至于乌雅氏的颜面,比起朝廷的律法、百姓的福祉,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您放心,朕不会滥杀无辜,若是魏佳氏主家确实清白,朕自然会还他们一个公道。但若是他们也参与其中,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太后见皇上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没用,眼中闪过一丝痛心:“皇上,哀家知道你一心想整治贪腐,但也要顾念亲情和颜面啊!魏佳氏若是真的倒了,乌雅氏在朝堂和后宫的势力都会大受损失,乌雅氏可是你都母族,这对你也没有好处啊!”
皇上看着太后,语气诚恳:“皇额娘,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家族着想,但朝廷的贪腐不整治,迟早会酿成大祸。今日纵容魏佳氏,明日就会有更多的家族效仿,到时候国将不国,乌雅氏又能依附谁呢?儿臣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清的长治久安,为了保住乌雅氏的根基。”
太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哀家也劝不动你了。只是你要记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完,便起身道:“哀家累了,先回寿康宫了。” 皇上连忙起身相送:“儿臣送皇额娘。”
送走太后,皇上回到龙椅上,脸色依旧难看。他知道,今日拒绝了太后,母子之间定会产生嫌隙,但他不能退缩。贪腐之风一日不除,大清的根基就一日不稳。他必须坚持下去,哪怕得罪所有人,也要还朝堂一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