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内殿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弘暄均匀的呼吸声。沈眉庄坐在铺着青缎软垫的炕边,指尖轻轻拂过儿子藕荷色暗绣缠枝兰纹的小袍褂,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弘暄睡得正香,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极了他平日里认真玩耍的模样。
张嬷嬷端着一碗温凉的银耳羹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娘娘,您晌午没吃多少,喝点银耳羹垫垫吧。”
沈眉庄接过白瓷碗,轻声道:“放着吧,等会儿再喝。”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细竹纹的旗装,梳着规整的燕尾髻,仅簪着一支羊脂玉嵌淡水珠的簪子,耳坠是小巧的银质串珠,整个人透着几分淡雅沉静。
正说着,云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娘娘,寿康宫那边来报,太后一早便派竹息姑姑去养心殿,邀皇上今日午时过去用膳,皇上已经应下了。”
沈眉庄握着碗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太后既有此意,想必是有要紧事想与皇上说。寿康宫如今都是皇上的人,咱们不必刻意打探,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她心中清楚,太后这般主动邀皇上用膳,十有八九是为了乌雅氏的贪污案,只是不知皇上会如何应对。
弘暄在梦中哼唧了一声,沈眉庄连忙放下碗,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再次睡安稳。转身走到窗边,她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芭蕉叶,心中却在盘算着后宫的局势。
与此同时,寿康宫内早已备好午膳。
殿内陈设简洁肃穆,御案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清淡滋补的菜式:清炖乳鸽、炒豆苗、山药百合、松仁玉米,还有一碗冰糖燕窝羹,都是太后平日爱吃的,也有几样皇上幼时颇为喜爱的几样菜。
太后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脸色虽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病容,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竹息姑姑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时不时为太后添上一杯热茶,轻声宽慰:“太后,皇上一会儿就到了,您别急,仔细伤了身子。”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哀家老了,身子骨越发不济,也不知还能再见皇上几次。这次邀他来用膳,也是想好好跟他说说话。”
她口中说着家常,心中却早已盘算好了说辞——那笔赃款是她让竹息暗中联络心腹,辗转多日才送到守皇陵的十四阿哥手中的,十四是她最疼爱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出事。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太后连忙撑着身子想要起身,皇上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神色沉肃,却还是带着几分礼数:“儿臣参见母后。”
“皇上免礼,快坐吧。”太后笑着示意他在主位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慈爱,“哀家知道你政务繁忙,本不想打扰你,只是实在想念你,便邀你过来用顿便饭。”
皇上坐下后,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心中了然——这些有几样是他幼时爱吃的,太后是想打感情牌。他语气平淡:“母后有心了,儿臣也时常惦记着母后的身子。”
竹息姑姑连忙上前布菜,将各样菜式都夹了些到皇上的碗中。席间一片寂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太后喝了两口燕窝羹,斟酌着开口:“皇上,哀家近日身子不适,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总觉得人老了,就越发念旧。想起你小时候,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的。”
皇上放下银筷,看向太后:“母后若是想念往日时光,儿臣日后得空,便多来看看你。”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哀家就盼着皇上能多来陪陪哀家。说起来,这几日侍疾的莞嫔,倒是个细心的孩子。端茶送药、捶背揉肩,半点不怠慢,手脚也麻利,瞧着就让人舒心。”
话音刚落,站在太后身侧的甄嬛连忙躬身道:“太后娘娘谬赞,伺候太后是臣妾的本分,不敢当‘细心’二字。”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素面旗装,梳着小两把头,仅簪着一支银质嵌米珠的小簪,低眉顺眼,神色恭谨,只当是太后寻常的夸赞,半点不敢多想。
皇上看了甄嬛一眼,神色依旧平淡:“莞嫔安分守己,侍疾有功,日后朕会酌情赏赐。”
太后见皇上不接话,心中有些着急,却还是按捺住情绪,继续说道:“哀家身子乏了,莞嫔,你今日也辛苦了,先回碎玉轩歇着吧,明日再来伺候。”
甄嬛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臣妾遵旨。太后娘娘好生休养,皇上万安。”她不敢多言,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寿康宫的宫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寿康宫内的气氛太过压抑,皇上的沉肃、太后的隐忍,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着尽快回到碎玉轩,远离这是非之地。
殿内只剩下皇上、太后二人,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竹息姑姑上前收拾了碗筷,又为两人续上热茶,便识趣地退到殿外廊下守着,背脊挺得笔直,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她知道太后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关乎乌雅氏命脉与十四阿哥安危的机密,容不得半分泄露。
太后端起茶盏,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皇上,哀家今日邀你过来,除了想跟你说说话,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帮忙。”
皇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母后请说,只要是合乎情理之事,儿臣定当照办。”
“是为了乌雅氏的事。”太后叹了口气,眼中的泪光越发明显,“哀家知道,乌雅氏族人犯了贪污舞弊的重罪,该受罚。可他们毕竟是哀家的娘家人,如今族中子弟大多被关押,哀家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妇孺和孩童,他们并未参与贪污之事,若是一并受罚,未免太过可怜。皇上,求你看在哀家的面子上,饶过那些无辜之人吧。”
皇上心中冷笑,太后这话看似是为无辜妇孺求情,实则是想为乌雅氏的核心族人开脱。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母后,儿臣已经下旨,让大理寺仔细甄别涉案人员,确系无辜的,自然会从轻发落。但那些主犯,还有参与贪污的族人,绝不能轻饶。贪污舞弊之事,关乎江山社稷,若是不严惩,日后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哀家明白,哀家都明白。”太后连忙说道,“皇上是明君,自然以江山社稷为重。可哀家也是做额娘的,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娘家人落得这般下场。”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哀求,“皇上,哀家只求你能网开一面,给乌雅氏留一丝香火。至于那些贪污的赃款,哀家相信皇上定能查到,到时候悉数收缴便是,只求你别再牵连无辜。”
皇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找到破绽:“母后,儿臣知道你心疼娘家,可此事非同小可。那笔巨额赃款至今下落不明,此案一日不破,便一日不能了结。母后在后宫多年,想必也知道些什么,若是知晓赃款的去向,还请告知儿臣。只要能找到赃款,儿臣可以考虑对乌雅氏的无辜族人从轻发落。”
太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她避开皇上的目光,看向殿外的宫墙:“皇上,哀家深居后宫,前朝之事一概不知,更何况是赃款的下落。哀家若是知道,定会第一时间告诉皇上,绝不会隐瞒。”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那笔钱是给小十四阿哥的保命钱,她绝不能说。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越发确定,太后定然知道赃款的去向,只是在刻意隐瞒。他也不逼问,只是淡淡道:“既然母后不知,那儿臣便继续让人追查。只是,儿臣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查到最后,发现母后与此事有关,休怪儿臣不顾母子情分。”
说罢,皇上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母后好生休养,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太后看着皇上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知道,皇上这是在给她最后的警告,可她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四阿哥陷入险境。
皇上的御驾远去后,竹息才轻步走进殿内,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太后,您别太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皇上那边,奴婢会让人再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太后接过参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决绝:“竹息,你跟了哀家多年,哀家的心思,你最懂。那笔赃款,哀家让你送出去的,如今皇上逼得紧,你说,他会不会查到十四身上?”
竹息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道:“太后放心,奴婢办事向来稳妥。当初送银钱去皇陵,是通过三层心腹周转,没用乌雅氏任何人的名义,皇上就算追查,也查不到十四阿哥头上。只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皇上如今对寿康宫盯得紧,往后咱们与皇陵那边联络,怕是越发不易了。”
“不易也得办。”太后握住竹息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十四在那边孤苦无依,没有银钱打点,日子怎么过?那些银钱本就是乌雅氏族人贪来的,与其让皇上收缴回去充公,不如给十四救急。竹息,这件事只有你我知晓,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不仅是哀家,整个乌雅氏,还有十四,都难逃一劫。”
竹息重重颔首:“太后放心,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往后奴婢会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让心腹隔着千里传信,确保万无一失。”
太后松了口气,靠在软榻上,神色越发疲惫。她知道,这件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可她别无选择。为了十四,她只能赌一把。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听着听竹的禀报。
“ 娘娘,咸福宫敬妃娘娘派人来,说七阿哥弘昭今日精神好些了,柔贵人送了双她亲手做的虎头鞋给六阿哥。”听竹躬身道。
沈眉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替本宫谢过柔贵人。取一对前几日内务府新做的银质长命锁,回赠给七阿哥,让他好生养着。”她知道,安陵容出身不高,虽封了柔贵人,生了七阿哥弘昭,却因家世缘故,始终在后宫中小心翼翼。弘昭身体不好,养在敬妃膝下,两人同住在咸福宫,安陵容也能日日亲自照料,喂辅食、讲故事,敬妃也能有时间打理些后宫琐事,倒也算是一段难得的平和。
“另外,”道,“襄嫔娘娘派人来报,说马佳·纳尔苏的上任折子皇上已经批了,今日便正式走马上任。还有,大理寺那边已经开始甄别乌雅氏的涉案族人,目前还没有什么动静。”
“知道了。”沈眉庄端起桌上的银耳羹,轻轻抿了一口,“马佳·纳尔苏是贵妃娘娘举荐的人,又是她的沾亲带故,自然会听贵妃娘娘的吩咐。贵妃娘娘掌后宫事,向来按规矩办事,有她盯着,内务府那边出不了乱子。让襄嫔娘娘不必多费心,只需留意大理寺的动向便可。”
“是,娘娘。”听竹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沈眉庄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心中平静无波。尔苏顺利上任,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内务府掌握在华贵妃的人手中,而她与华贵妃有暗中盟约,日后弘暄的衣食住行便多了一层保障。只是,那笔赃款一日不找到,后宫的局势便一日不得安宁。她隐隐觉得,这赃款的去向,或许与太后有着莫大的关系,只是没有证据,只能暗自揣测。
傍晚时分,弘暄醒了过来,沈眉庄陪着他在院子里玩耍。小家伙扶着廊柱,跌跌撞撞地走着,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引得宫女们也跟着笑。沈眉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无论后宫的争斗多么激烈,只要弘暄能平安长大,她便无所畏惧。
正在这时,云溪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翊坤宫派人送来一封信笺,说是贵妃娘娘有要事相告。”
沈眉庄心中一动,华贵妃素来不轻易与她联络,今日突然送来信笺,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她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纳尔苏今日上任,已吩咐他按制打理内务府,后宫用度公平为要,无人可逾矩。乌雅氏一案,皇上追查甚紧,你我只需静观其变,不必插手。
沈眉庄看完,将信笺揉碎,扔进一旁的香炉里。她心中清楚,华贵妃这话既是告知,也是提醒。如今华贵妃凭着年家送来的巨额银钱,日子过得富足安稳,早已不屑于在妃嫔份例上克扣谋利,她要的是后宫秩序井然,按规矩办事,这样才能牢牢掌控宫权。而乌雅氏的案子,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静观其变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她对云溪道:“去告诉翊坤宫的人,本宫知道了,会谨记贵妃娘娘的叮嘱。”
云溪应下,转身退了出去。沈眉庄看着弘暄欢快的身影,心中暗忖,华贵妃虽性子张扬,却也算是个可靠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