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内务府刚经历大换血,乌雅氏、魏佳氏与苏完瓜尔佳氏包衣一脉尽数被查抄,宫里人心尚未完全安定,内务府总管的位置空悬多日,华贵妃此刻召集议事,显然是要借着这机会,安插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到了翊坤宫,敬妃已经先到了。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素面旗装,头上仅簪着支素银簪,发髻梳得规整利落,正独自坐在下首的锦凳上喝茶,神色淡淡的,见沈眉庄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玉妃妹妹。”
“敬妃姐姐。”沈眉庄笑着回礼,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颂芝上前奉了茶,轻声道:“两位娘娘稍候,贵妃娘娘正在内殿更衣,片刻就来。”
沈眉庄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内。翊坤宫依旧是往日的规制,鎏金摆件擦得锃亮,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多了些沉肃。
如今后宫局势微妙,华贵妃虽掌着宫权,却也需顾及各方势力,而她与敬妃向来保持中立,华贵妃请她们来,不过是想借两人的态度,让内务府总管的人选更顺理成章些。
敬妃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玉妃妹妹觉得,贵妃娘娘心中属意何人?”
“内务府总管一职,向来由皇上钦定,多从满洲勋贵或宗室子弟中挑选,绝非普通人能胜任。”沈眉庄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如今包衣世家刚遭清洗,皇上最看重安分可靠之人,贵妃娘娘举荐的,想来也是符合这标准的。”
敬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与华贵妃本就不算亲近,如今她有弘昭要养,只想好好守着弘昭长大,多说无益,只待华贵妃说出人选,再看情况应对便是。
不多时,华贵妃从内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枚红色绣织金缠枝芍药旗装,头上梳着一字头,簪着支赤金嵌珍珠步摇,耳坠是成对的赤金点翠耳坠,气场依旧强盛,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掌事的沉敛:“让两位妹妹久等了。”
“贵妃娘娘。”沈眉庄与敬妃一同起身见礼。
华贵妃在主位上坐下,挥手让颂芝退到殿外,直截了当地开口:“今日请两位过来,事由想必你们也知晓了。内务府总管空悬多日,后宫用度诸多不便,皇上让本宫举荐合适人选,再由他定夺。本宫今日请你们来,一是让你们知晓此事,二也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毕竟这人选关系到后宫各宫的用度,需得稳妥才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了过来:“这是本宫筛选出的几个人选,都是家世清白、此次未牵涉贪污案的满洲勋贵子弟,两位看看。”
沈眉庄接过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人名:马佳·纳尔苏、伊尔根觉罗·萨哈廉、完颜·舒敏。她指尖划过名单,心中快速思索——马佳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纳尔苏曾在乾清门当差,为人谨慎,且与华贵妃母家沾了点远亲;伊尔根觉罗·萨哈廉是太仆寺少卿之子,办事利落但性子急躁;完颜·舒敏出身内务府镶黄旗满洲世家,先祖累世任职内廷,深谙内务府七司三院运作,办事谨严,与后宫牵扯不深,态度中立。
“贵妃娘娘,”名单递给敬妃,缓缓道,“马佳·纳尔苏曾在乾清门当差,熟悉宫廷规矩,家世也清白,此次未牵涉贪污案,想来是稳妥的。只是不知,他办事是否周全?”
“纳尔苏的才干,本宫已经让人打探过了。”华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在乾清门当差时,便以细心稳妥闻名,且无甚野心,不会轻易被他人拉拢。如今内务府刚经整顿,正需要这样的人主持事务。”
敬妃看完名单,眉头微蹙:“伊尔根觉罗·萨哈廉性子急躁,恐难应对内务府繁杂事务;完颜·舒敏与咱们不甚亲近,日后若有变故,怕是难以协调。尔苏确实是合适人选,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考量,“皇后如今在寿康宫侍疾,此事若是让她知晓,怕是会有异议。”
“皇后有异议又如何?”华贵妃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却也没说得太过,“如今是皇上让本宫举荐,人选只要合情合理,皇上自然会应允。皇后虽在寿康宫,却也不能事事干涉。”
沈眉庄心中了然,华贵妃既已选定纳尔苏,今日请她们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借她们中立的立场,让这举荐更显公允。:“贵妃娘娘考虑周全,马佳·纳尔苏确实是合适人选。只是为了稳妥,不如让襄嫔去打探一下皇上的口风,再让纳尔苏主动递上一份内务府整顿的折子,展现他的才干,也让皇上更放心。”
华贵妃眼前一亮,显然认同这个提议:“玉妃说得是。襄嫔向来机灵,此事交予她办,本宫放心。纳尔苏那边,本宫会让人去安排,让他尽快递上折子。”
敬妃见两人已有定议,且人选确实稳妥,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按贵妃娘娘的意思办吧。只要能让内务府尽快恢复秩序,后宫各宫也能安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后宫用度的琐事,便各自起身告辞。沈眉庄与敬妃一同走出翊坤宫,宫道上的日头已经西斜,洒下长长的影子。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直到分岔路口,才各自颔首道别,带着宫女离去。
沈眉庄回到永寿宫时,弘暄正趴在张嬷嬷怀里,啃着小拳头,见她进来,立刻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着“娘”。沈眉庄弯腰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心中满是温柔。张嬷嬷上前禀报:“娘娘,碎玉轩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和答应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有些水肿,太医说这是孕期正常反应,让好生静养。”
沈眉庄点了点头。和答应甄玉隐如今才八个多月,离临盆还有些时日,想来是甄嬛照料得还算妥当。她抱着弘暄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寿康宫的太后。
自内务府贪污案爆发,寿康宫的宫人被尽数更换,如今全是皇上的人,消息半点传不出来。但沈眉庄也听说,太后的身体近日稍稍好转,想来是皇上派去的御医照料得当。只是太后向来护着乌雅氏,如今乌雅氏牵涉贪污案,其他涉案的包衣家族不是抄家就是流放,太后心中定然不安。
果不其然,两日后,宫里便传来消息:太后身子好转,特意传旨,让莞嫔去寿康宫侍疾。
碎玉轩内,甄嬛接到旨意时,正陪着甄玉隐说话。她穿着一身浅粉色旗装,头上梳着小两把头,簪着支银质嵌珍珠的簪子,闻言心中满是意外,连忙躬身接旨。她复宠没多久后宫发生如此多的事,此次被太后特意召去侍疾,给了她尽孝的机会,她得抓住。
崔槿汐扶她起身,低声道:“娘娘,太后让您去侍疾,这可是个好机会。如今您虽复宠,却还未完全站稳脚跟,若是能得到太后的认可,皇上那边也会更加看重您。”
甄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自然知晓。太后身子不适,能为她尽一份孝心,是我的福气。只是我从未给太后侍疾过,怕是有诸多不妥,还需槿汐你多提点。”
“娘娘放心,奴婢会在一旁跟着,有不懂的地方,奴婢会及时提醒。”崔槿汐应道。
甄玉隐躺在一旁的软榻上,轻声道:“姐姐,你去寿康宫侍疾,要多加小心。寿康宫规矩严,如今又是特殊时候,别出什么差错。”
“你放心。”甄嬛笑道,“我会谨言慎行,好好伺候太后。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次日一早,甄嬛便带着崔槿汐去了寿康宫。寿康宫的守卫比往日严密了许多,宫女太监都是生面孔,见了甄嬛,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通报。走进内殿,太后正靠在软榻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甄嬛上前躬身行礼。
太后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哀家听说你近日一直闭门不出,想来是为端妃的事伤心,也是个性情中人。”
“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安好。”甄嬛起身,在太后身旁的锦凳上坐下,声音轻柔,“端妃姐姐待人温和,与臣妾颇为投缘,她骤然离世,臣妾心中确实悲痛。如今能为太后侍疾,也能让臣妾分心些,少些胡思乱想,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有这份心便好。哀家老了,身子也不中用了,多亏了皇上孝顺,派了这么多御医来照料。”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带着几分忧虑。
甄嬛心中清楚,太后是在担心乌雅氏。她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一旁的药碗,用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太后嘴边:“太后,该吃药了。这药是太医特意为您熬的,对您的身子有好处。”
太后顺从地喝下药,神色依旧郁郁寡欢。接下来的几日,甄嬛每日都按时到寿康宫侍疾,端茶送药、捶背揉肩,做得一丝不苟,偶尔陪太后说说话,也只捡些宫外的趣闻或是花草虫鱼之类的闲话,从不提及宫中事务,更不敢触碰贪污案的话题。她只想着安安稳稳尽完孝心,不惹太后厌烦,也不招来是非。
可太后心中的焦虑却一日重过一日。她虽被软禁在寿康宫,却也隐约知晓,乌雅氏之外的涉案家族,不是被抄家就是被流放,连男丁都有不少被问斩的。如今就剩乌雅氏,皇上却迟迟没有处置,这让她越发没底——皇上到底是想网开一面,还是在暗中搜集更多证据?
甄嬛来侍疾已有五日,皇上虽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太后的病情,却从未踏足寿康宫,对甄嬛也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关注。
太后心中越发着急,她召甄嬛来,本是想借着甄嬛这张与纯元极为相似的脸,让皇上念及旧情,在处置乌雅氏时手下留情。可如今皇上连寿康宫都不来,别说见到甄嬛,就连提及乌雅氏的机会都没有,她的心思岂不是要落空?
这日午后,太后喝完药,让宫女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竹息姑姑。她轻声道:“竹息,你去一趟养心殿,就说哀家身子好些了,想请皇上中午过来陪哀家用顿午膳。”
竹息姑姑心中一动,连忙躬身:“太后,皇上日理万机,怕是没时间过来吧?”
“你只管去说。”太后语气坚定,“就说哀家有要事想跟皇上说,他若是还念着母子情分,定会过来。”
竹息姑姑不敢违抗,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往养心殿去。
此时的养心殿内,皇上正坐在御案前处理奏折,桌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公文,还有内务府贪污案的后续查报。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竹息姑姑在殿外等候通传,“寿康宫竹息求见,说太后娘娘有要事想跟皇上说,请皇上中午过去陪太后用午膳。”
皇上手中的朱笔一顿,抬眼看向殿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太后有什么要事?”
竹息姑姑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回皇上,太后娘娘说身子好些了,许久没见皇上,想念皇上了。”
皇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自然知道,太后是着急了。其他涉案家族都已处置,唯有乌雅氏还悬而未决,太后这是怕他对乌雅氏下狠手,想借着母子情分求情。
越是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皇上心中暗道。那笔巨额赃款至今下落不明,他不信太后对此一无所知,或许太后着急之下,会说出些有用的线索,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找到赃款的去向。
“朕知道了。”皇上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回去告诉太后,朕处理完手中的公务,中午就过去陪她用膳。”
竹息姑姑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谢恩:“谢皇上!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太后娘娘!”
看着竹息姑姑匆匆离去的背影,皇上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乌雅氏的事,终究要有个了断,而那笔赃款,他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苏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要不要让人给寿康宫传个话,让御膳房准备些太后爱吃的菜?”
“嗯。”皇上点了点头,“挑些清淡滋补的,太后身子刚好转,不宜吃太过油腻的。”
“嗻。”苏培盛应下,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皇上再次看向桌上的奏折,只是心思却已飘到了寿康宫。他倒要看看,太后这次找他,到底想说些什么,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线索。
而永寿宫内,沈眉庄很快便接到了云溪的禀报:“娘娘,寿康宫竹息姑姑去了养心殿,说是太后请皇上中午过去用膳。另外,莞嫔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寿康宫侍疾,听说照料得十分周到。”
沈眉庄正抱着弘暄,教他认桌上的小摆件,闻言指尖一顿。太后请皇上赴宴,又留着甄嬛侍疾,心思昭然若揭。她轻声道:“知道了。让底下人多盯着些寿康宫和养心殿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立刻禀报。”
“是,娘娘。”云溪应下。
沈眉庄低头看向怀中的弘暄,他正抓着一个小玉佩,咯咯地笑着。她心中暗忖,太后急于为乌雅氏求情,皇上却另有打算,这场午膳,怕是不会平静。而甄嬛借着侍疾的机会讨好太后,想要稳固恩宠,这后宫的局势,怕是又要生出些变数了。
她轻轻拍着弘暄的背,神色依旧平静。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她只需守住中立的立场,在皇上需要的时候再与华贵妃“分庭抗礼”,护住弘暄,便足够了。至于太后与皇上的母子博弈,甄嬛的争宠之路,她只需静静看着,不多插手,便是最好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