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暖阁里已添了两支红梅插花，映着窗棂上的冰花，透着几分年节的暖意。沈眉庄正核对启祥宫的宫陈设清单——图雅公主入宫后的住处需提前打理，妆奁摆放、暖炉数量都要按贵人规制来，刚在“银质妆奁一套”旁打了勾，就听见殿外传来苏培盛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画春连忙扶着沈眉庄起身，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织金缠枝莲棉旗装，头上梳着一字头，簪着支赤金嵌南珠的簪子，鬓边缀着银质累丝米珠小钗，既合规矩又不失温婉。
皇上身着明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云纹，身后跟着苏培盛，一进门就笑着看向炕上玩布老虎的弘暄：“朕的暄儿，想没想皇阿玛？”
弘暄见了皇上，立刻伸着胳膊要抱，刘乳母连忙把他递过去。皇上抱着小家伙颠了颠，才转向沈眉庄：“眉庄，新年将至，今年的年宴，朕想着让你和华贵妃一同筹办——你们俩近来打理宫务稳妥，朕放心。”
沈眉庄连忙屈膝：“皇上，年宴事关重大，臣妾后宫妃嫔，恐难当此任，还请皇上另择重臣与贵妃娘娘协同筹备。”她依旧先守着“后宫不干政”的本分，避开外藩相关的权责。
皇上笑着摆手：“朕说你能行你就能行。华贵妃性子直率，管仪仗规矩最合适；你心思细，管饮食、各宫安置正好。至于外藩那边，朕让礼部盯着，你们只需把后宫份内事办妥当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准噶尔部的图雅公主，新年当日会进京，朕已拟定封她为‘贵人’，赐号“苏”，安置在启祥宫西偏殿，年宴上也让她入席，你一并安排着。”
“苏贵人”三字落地，沈眉庄心中一动。图雅公主初入宫便封贵人，还有封号，而宫里几位资历深的姐妹——博尔济吉特贵人膝下养着淑宁公主，欣贵人育有淑和公主，两人入宫多年，至今仍是贵人；还有几位常在、答应，侍奉皇上多年也未得晋升。若是图雅公主入席，资历深的反倒位份相当或更低，难免寒了人心。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恭谨：“皇上体恤外藩，封苏贵人是应有之礼。只是臣妾私下想着，宫里几位姐妹资历不浅——博尔济吉特贵人、欣贵人育有公主，还有几位常在侍奉皇上多年，素来安分守己。如今苏贵人初来便得贵人位分与封号，若是年宴上同席，怕是会让姐妹们觉得委屈，也怕委屈了两位公主。”
皇上握着弘暄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沈眉庄：“你倒是考虑周全，这点朕倒没细想。”
“臣妾并非多事，只是新年该图个喜庆和睦。”沈眉庄继续道，“若是皇上愿意，不如趁着新年，给后宫的妹妹晋一晋位分——既显皇上体恤，让姐妹们高兴，也让皇子公主们面上有光，往后在宫里更体面些。”
皇上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着炕沿：“你说得有道理。新年本就该有新气象，适当晋位也能安抚人心，免得外人说朕亏待了后妃。只是具体晋哪几位、晋到什么位分，你先别声张，等年宴前朕再定夺，你先按原规制筹备席位即可。”
“臣妾遵旨。”沈眉庄屈膝应下，心中松了口气。
皇上又逗了弘暄一会儿，见小家伙打了哈欠，才把他递给刘乳母，起身道：“你先跟华贵妃通个气，把年宴大致章程拟出来，明日给朕过目。”说罢便带着苏培盛离开了。
送走皇上，云溪立刻进来：“娘娘，要不要现在就去翊坤宫跟贵妃娘娘通报？”
“嗯。”沈眉庄点头，“你先去翊坤宫知会颂芝，说本宫稍后过去商议年宴事宜。另外，让听竹去咸福宫一趟，问问弘昭的近况，顺便带些川贝母过去；再去长春宫，跟欣贵人说年宴上会多备些孩子爱吃的点心。”
“奴婢明白。”云溪应下，转身安排去了。
画春这时拿起桌上的红梅插花，轻轻掸了掸花瓣：“娘娘这一提，既顾着了后宫的娘娘们，又让皇上觉得您顾全大局，真是一举两得。”
“不过是说句公道话。”沈眉庄道，“姐妹们在宫里不易，资历深的本该有相应体面，这样后宫才能更安稳。”
半个时辰后，沈眉庄的轿辇至翊坤宫门前，落轿时轿帘被宫女轻掀，她扶着画春的手缓步而下。廊下并无半分人影，唯有两名值守的宫女垂手立着，见了她便躬身行礼：“玉妃娘娘安。”
正待迈入殿门，殿内忽传来华贵妃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别在门口磨蹭，耽误正事。。”
她抬眸望去，华贵妃已斜倚在正殿的宝座上，绛紫色织金穿枝海棠纹棉旗装衬得她气场逼人，大拉翅上的赤金嵌红宝石步摇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沈眉庄缓步而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华贵妃抬手，语气漫不经心，“皇上让咱们一同办年宴，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折腾？”
沈眉庄起身，在右侧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年宴关乎皇家体面，自然该按规制来。臣妾想着，贵妃娘娘久协六宫，仪仗、席位排序这些关乎规矩的事，由您来管最合适，没人敢挑错。”
“算你还有点眼色。”华贵妃冷哼一声，端起颂芝递来的热茶，“那你呢？想捡些轻松的活计？”
“臣妾不敢。”沈眉庄道，“饮食、宫苑装饰这些琐事，臣妾来打理便好。另外，苏贵人的安置也由臣妾负责，启祥宫西偏殿已按贵人规制备齐，地龙、暖炉也都检查过，定不耽误她年宴后入住。”
“苏贵人？”华贵妃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一个外藩来的女子，倒让你这般费心。不过也好，免得回头出了差错，皇上又怪到本宫头上。”
沈眉庄没接话，转而提起正事：“皇上提及，新年或许会给几位姐妹晋位分，只是尚未定夺。臣妾想着，席位筹备暂且按原规制来，但可给博尔济吉特贵人、欣贵人留个稍靠前的位置，既不逾矩，也免得她们心里不快。”
“哦？你倒会做好人。”华贵妃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怎么，怕她们有公主却位分不及新人，回头怨到你头上？”
“臣妾只是觉得，新年该图个和睦。”沈眉庄语气平淡，“她们入宫多年，素来安分，适当顾及些体面，也能让年宴少些风波。”
华贵妃嗤笑一声：“算你想得周全，免得届时有人在宴上闹脾气，丢了大清的脸。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席位排得不合规矩，或是出了什么纰漏，本宫可不会替你担着。”
“臣妾省得，自然会按规制来。”沈眉庄道，“饮食上，臣妾打算备些满族酸菜白肉锅、汉族四喜丸子，外藩席加准噶尔特色烤羊腿，孩子们的无核糖糕、甜羹也会单独准备，外藩席避开猪肉类菜品，贵妃娘娘觉得如何？”
“你定便是，本宫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华贵妃语气不耐，“但有一条，御膳房的食材必须严格查验，别让皇后的人钻了空子，在菜里动手脚。本宫会让翊坤宫的侍卫盯着景仁宫，有动静立刻通报。”
“多谢贵妃娘娘周全。”沈眉庄道，“臣妾也会让听竹亲自去御膳房查验，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宫苑装饰。”华贵妃补充道，“红灯笼、松柏枝这些东西，别弄得太过花哨，失了皇家的庄重。数量也得把控好，别铺张浪费，让人觉得咱们不知节俭。”
“臣妾明白。”沈眉庄点头，“灯笼按各宫规制悬挂，松柏枝只点缀主要廊道，绝不逾矩。”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满是疏离与试探，没有半分和睦景象。商议了半个时辰，从戏目选择到赏赐安排，每一件事都要争执几句，才勉强达成一致。华贵妃最后摆摆手：“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按咱们商议的办。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臣妾遵旨。”沈眉庄再次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殿外。刚走出翊坤宫，便听见身后传来华贵妃对颂芝的抱怨：“跟她商量点事，真是费劲，磨磨唧唧的，没半点爽快劲。”
沈眉庄脚步未停，只是眸底掠过一丝无奈。她与华贵妃，表面上针锋相对，暗地里却需为了后宫安稳默契配合，这般滋味，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回到轿辇上，画春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了。”
“无妨。”沈眉庄闭目养神，“年宴能顺利办成便好，些许言语之争，不必放在心上。”
回到永寿宫，云溪已经回来了：“娘娘，听竹说弘昭的咳嗽好多了，柔贵人让奴婢给您带话，多谢娘娘惦记；欣贵人那边也很高兴，说会教淑和在年宴上守规矩，不给娘娘添麻烦。”
“那就好。”沈眉庄道，“你去内务府一趟，让他们把年宴用的食材清单送来——猪肉、羊肉要新鲜的，海鲜得从江南运，孩子们吃的糖糕务必无核，外藩席的菜品要单独标注清楚。另外，让他们把宫苑装饰用的红灯笼、松柏枝都备好，三日内送到各宫。”
“奴婢明白。”云溪接过令牌，转身去了内务府。
映雪这时抱着一堆布料进来，笑着道：“娘娘，给弘暄做的新年小袄做好了，还有给淑和公主、弘昭阿哥做的小斗篷，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沈眉庄拿起淑和的粉色斗篷，边缘滚着兔毛，领口绣着桃花：“做得好，给淑和的斗篷再加点金线，显得喜庆；弘昭的青色斗篷里子加层蚕丝，他身子弱，得更暖和些。”
“奴婢这就去改。”映雪应下，抱着布料退了出去。
听竹也提着小药箱进来：“娘娘，给年宴准备的应急药材都备好了——有解腻的山楂丸，治风寒的姜茶，还有防烫伤的药膏，都装在小瓷瓶里，到时候让各宫宫女领一瓶。”
“想得周全。”沈眉庄道，“年宴人多，孩子们容易乱跑，你多盯着点弘暄、淑和还有弘昭，别让他们靠近炭火盆，也别吃太多甜的。”
“奴婢省得。”听竹点头，把药箱放在案边。
接下来的几日，永寿宫彻底忙了起来。沈眉庄每日要核对内务府送来的食材清单，检查各宫装饰的进度，还要抽空去启祥宫——图雅的寝殿已摆放妥当，银质镜台、玉梳、锦缎被褥都按贵人规制陈列，地龙也提前烧了起来，确保年宴后图雅入住时暖和。
这日午后，沈眉庄正在启祥宫查看妆奁的摆放，就见内务府的管事匆匆赶来：“娘娘，苏贵人的妆奁还差一套银质胭脂盒，库房里暂时缺货，您看要不要先用铜质的替代，年后再补上？”
“不行。”沈眉庄语气坚定，“既封了贵人，就该按规制来。你去跟库房说，若是没有新的，就把皇上之前赏的那套银质胭脂盒拿来先用，务必在年宴前配齐。”
“奴才遵旨！”管事连忙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沈眉庄看着桌上的妆奁，心中暗道——图雅初入宫廷，规矩不能少，既显大清的体面，也能让她感受到尊重。
回到永寿宫时，天色已暗。映雪正在给弘暄试穿修改后的新年小袄，宝蓝色的缎面衬得小家伙皮肤更白，领口的金线福字在灯光下闪着光，格外喜庆。
“额娘！”弘暄伸着胳膊，在炕上爬了两步，小袄的下摆轻轻晃动，格外可爱。
沈眉庄笑着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领：“真好看，咱们弘暄新年要当最精神的小阿哥。”
画春端来温好的牛奶：“娘娘，今日忙了一天，快喝点牛奶歇歇。礼部派人送来年宴流程，您看看——巳时各宫入宫，午时开宴，申时赏雪，酉时散宴，都安排好了。”
沈眉庄接过流程单，仔细看了一遍，从入宫的引导宫女，到宴席上的奏乐，再到赏雪时的暖炉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点点头：“没问题，让礼部按这个流程办。另外，你让人把各宫的引导宫女名单送来，本宫要一一核对，别派些手脚不麻利的。”
“奴婢这就去。”画春应下。
窗外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弘暄的小袄上，暖融融的。沈眉庄抱着弘暄坐在炕边，看着他玩灯笼，心里想着——年宴的筹备已大致妥当，晋位的事皇上也松了口，只要皇后别搞小动作，今年定能好好过个年。
她轻轻抚摸着弘暄的头，指尖划过他领口的金线福字——往后的日子，她只盼着后宫和睦，孩子们平安长大，哪怕多费些心思，多筹谋些，也值得。
次日一早，内务府果然送来了补齐的银质胭脂盒，听竹仔细验过，确认无瑕疵后，让人送到了启祥宫。云溪从内务府带回食材清单，沈眉庄逐一核对，见海鲜、肉类、点心都按要求备齐，才放心地签下名字。
“娘娘，华贵妃派人来送消息，说外藩的席位已经排好，让您过目。”云溪递过一张红色的席次图。
沈眉庄接过图，见苏贵人的席位安排在博尔济吉特贵人、欣贵人旁边，虽位分相同，但按入宫资历排了先后，。她点点头：“告诉贵妃娘娘，席位没问题，就按这个来。另外，让她多留意景仁宫的动静，别让皇后在仪仗上动手脚。”
“奴婢明白。”云溪应下，转身去了翊坤宫。
画春这时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暗红底色织金缠枝莲纹棉旗装：“娘娘，这是给您准备的年宴礼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沈眉庄接过礼服，展开一看，暗红底色衬得华贵，织金缠枝莲纹精致，领口滚着紫貂毛，既保暖又不失妃位气度。她笑着点头：“做得好，映雪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暖阁里的红梅开得更艳了，映着桌上的红色流程单和席次图，满是新年的喜庆。沈眉庄看着窗外渐渐挂满的红灯笼，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年宴的筹备已万事俱备，晋位的事也有了盼头，只要再盯紧最后几日，定能让皇上、太后还有后宫的姐妹们都高兴。
她拿起弘暄的小斗篷，轻轻拂过上面的绒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新年过后，后宫定会添几分新气象，姐妹们各得其所，孩子们在宫里也能更安稳，这比什么都重要。
临近年关，宫苑里的装饰越来越齐全，红灯笼挂满了长廊，松柏枝扎成的福字摆在各宫门口，处处透着喜庆。沈眉庄每日依旧忙着核对细节，听竹和映雪照料弘暄之余，也帮着检查年宴用的应急药材和孩子们的衣物，画春则打理着永寿宫的内务，确保万无一失。
这日傍晚，沈眉庄正在给弘暄讲故事，云溪匆匆进来禀报：“娘娘，贵妃娘娘派人来报，说皇后宫里的绘春，近日总往内务府跑，打听年宴的菜品和仪仗安排，像是想搞小动作。”
沈眉庄眸底沉了沉：“知道了。让贵妃娘娘多派人盯着，若是绘春敢动手脚，就把证据留着，等年宴后再禀明皇上。另外，让听竹再去各宫检查一遍应急药材，尤其是给孩子们的，绝不能出问题。”
“奴才明白。”云溪应下，转身去安排。
沈眉庄抱着弘暄，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中暗道——皇后终究是不甘心，但只要她和华贵妃默契配合，定能护住年宴的安稳。新年将至，她只盼着这场年宴能顺顺利利，后宫能从此多几分和睦，少几分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