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走到弘暄身边时,张乳母正弯腰为他整理青色绣云纹的小袄,弘暄见到沈眉庄,立刻扑进她怀里,软糯的声音喊着:“额娘!”
沈眉庄顺势将他抱起,指尖抚过他温热的小脸蛋,触手是孩童肌肤的细腻柔软。她低头看了看弘暄身上的小袄,针脚细密,云纹绣得精巧,便知是映雪的手艺。“慢点跑,仔细摔着。”她柔声叮嘱,目光里满是宠溺,“刚出了汗,风一吹容易着凉,往后可不许这般疯跑了。”
弘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着沈眉庄的衣襟,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惹得沈眉庄轻笑出声。听竹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素色棉帕:“娘娘,阿哥方才追蝴蝶跑了小半个园子,额角的汗还没消呢,擦一擦免得受了寒。”
沈眉庄接过帕子,轻柔地为弘暄擦去额角汗珠,又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额发。“你呀,总是这般贪玩。”她刮了刮弘暄的小鼻子,转而对张乳母道,“往后看着些,别让他跑太远,园子里树多草密,仔细绊着。”
张乳母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省得,往后定看得仔细些。”
映雪也提着个小布包走上前来,里面装着弘暄的小玩具和一块桂花糕。“娘娘,这是奴婢刚蒸好的桂花糕,阿哥念叨了好一阵子了,您尝尝?”她将桂花糕递到沈眉庄面前,糕体软糯,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沈眉庄捏起一小块,喂到弘暄嘴边,弘暄张嘴咬了一口,吃得眉眼弯弯。她又尝了一小块,点头道:“味道不错,甜而不腻,正好合口。”
一行人说说笑笑,慢悠悠地往涵秋馆的方向走。此时已是辰时过半,圆明园的晨光正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挨挨挤挤,透着几分生机。
刚走到涵秋馆门口,便见画春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神色带着几分喜色。“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内务府的人送来些上好的云锦,说是皇上特意赏的,让您给阿哥做些新衣裳。”
沈眉庄脚步一顿,抱着弘暄走进门,将他放在软榻上,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匹成色极好的云锦,有天青色的,有藕荷色的,还有一匹月白色的,上面织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皆是雅致不俗的花样,且没有半点逾矩的纹饰。
她伸手抚过云锦光滑的质地,心中微动,却只是淡淡道:“皇上这般体恤,倒是难得。替本宫谢过内务府的人,也回禀皇上,说臣妾领了这份恩。”
画春笑着应了,又道:“奴婢瞧着这月白色的云锦最适合阿哥,做件夹袄正好,映雪的手艺好,定能做得精致。”
映雪在一旁连忙道:“奴婢这就去量阿哥的尺寸,争取早日做好。”
沈眉庄点点头,目光落在软榻上正摆弄拨浪鼓的弘暄身上,眼底的柔色又深了几分。“去吧,仔细些,别伤了料子。”
正说着,云溪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神色比往日松快了不少,进门便躬身禀报道:“娘娘,好消息。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皇后身边的宫人已经尽数招供了,不仅招了皇后指使刘嬷嬷谋害苏贵人的事,还招了她平日里暗中克扣各宫份例、笼络人心的勾当。皇上已经下旨,将景仁宫的宫人太监全数发往辛者库,皇后则被彻底禁足在景仁宫的偏殿,不得与任何人相见。”
沈眉庄握着云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
画春在一旁低声道:“真是大快人心!皇后做了那么多恶事,总算有了报应。”
“后宫之中,从来都是善恶有报,只是早晚罢了。”沈眉庄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再去慎刑司那边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牵扯到其他人,尤其是太后那边,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云溪应声:“奴才明白,这就去。”
待云溪退下,沈眉庄走到软榻边坐下,弘暄立刻丢下拨浪鼓,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沈眉庄伸手抱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目光望向窗外。
秋日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皇后被禁足,景仁宫的势力一夕倾覆,这本该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可沈眉庄的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她知道,皇后倒了,太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圆明园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额娘,看蝴蝶。”弘暄突然伸手指着窗外,一只彩蝶正停在窗台上的菊花上,翅膀扇动着,煞是好看。
沈眉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是啊,蝴蝶。”她低头看着弘暄清澈的眼眸,心中暗道,无论往后有多少风雨,她都要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晌午时分,涵秋馆的小厨房备好了午膳,菜式清淡却精致,有清蒸鲈鱼、翡翠豆腐羹,还有几样弘暄能吃的软烂小菜。沈眉庄抱着弘暄坐在小桌边,亲自喂他吃了小半碗粥,又给他夹了一小块鱼肉,挑去了鱼刺。
弘暄吃得香甜,小脸上沾了不少粥渍,沈眉庄拿出帕子,耐心地给他擦干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笑着打趣,眼底满是温柔。
正吃着,听竹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意:“娘娘,这是咸福宫那边送来的莲子羹,敬妃娘娘说,这莲子是今年新采的,炖得软烂,让您尝尝鲜。”
沈眉庄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暖意:“敬妃姐姐倒是细致,还惦记着我们母子。”她让画春接过食盒,又道,“七阿哥今日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好多了。”听竹笑着回道,“奴婢去的时候,七阿哥正醒着,柔贵人正抱着他晒太阳呢,今日胃口也好,喝了小半碗米糊,还笑了好几声呢。”
沈眉庄点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弘昭身子弱,你得常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调理的,只管跟本宫说。”
“奴婢省得。”听竹应下,又道,“敬妃娘娘还说,等过几日天气好些,想请您带着六阿哥去咸福宫坐坐,两位阿哥也好一块儿玩玩。”
“好啊。”沈眉庄欣然应允,“正好弘暄也闷得慌,让他们两个小家伙凑凑,也热闹些。”
午膳过后,弘暄便有些犯困了,张乳母抱着他去偏殿歇息。沈眉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秋景,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却没什么心思看。
画春走上前,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娘娘,您这几日也累了,不如也歇会儿?”
沈眉庄摇摇头,放下书:“睡不着。你去把云溪叫来,我还有些事要吩咐她。”
画春应声退下,不多时,云溪便走了进来。“娘娘,您找奴婢?”
沈眉庄抬眸看她:“苏贵人那边怎么样了?自从上次动乱之后,她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苏贵人那边很安分。”云溪躬身回道,“奴婢派人盯着呢,她每日不是在澄瑞轩里看书,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很少出门。偶尔会派人来给您请安,送些准噶尔那边的小玩意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透着些心意。”
沈眉庄点点头:“她初来乍到,又是异族之人,在宫里难免孤单,你让人多照拂些,别让下人慢待了她。”
“奴婢明白。”云溪应道,“奴婢已经吩咐过澄瑞轩的管事嬷嬷了,苏贵人那边的份例,都是按着贵人的规制来的,一点没克扣。”
“那就好。”沈眉庄沉吟片刻,又道,“准噶尔虽是小部族,但与大清交好,苏贵人的身份特殊,咱们不能怠慢了,你再去备些东西,就说是本宫赏的,有小孩子玩的玩具,还有些女子用的脂粉布料,都送过去。”
“奴婢这就去办。”云溪应声退下。
画春在一旁道:“娘娘真是心善,这般体恤苏贵人。”
沈眉庄淡淡一笑:“身在后宫,谁都不容易,她一个异族女子,远离家乡,在这深宫里孤苦伶仃,多照拂些也是应该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培盛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奴才苏培盛,给玉妃娘娘请安。”
沈眉庄心头一动,连忙起身:“苏公公快请进。”
苏培盛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奴才给娘娘请安。皇上说,今日午后得空,想来涵秋馆看看娘娘和六阿哥,让奴才先来通禀一声。”
沈眉庄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有劳苏公公跑一趟。烦请公公回禀皇上,涵秋馆已经备好了清茶,恭候皇上驾临。”
“奴才遵命。”苏培盛躬身应下,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退了出去。
画春脸上露出喜色:“皇上要来呢!娘娘,奴婢这就去吩咐下人,把院子里再打扫一遍,备些皇上爱吃的点心。”
沈眉庄点点头:“去吧,别太张扬,简单些就好。”
画春应声而去,沈眉庄走到窗边,理了理身上的石青色旗装,又摸了摸鬓边的银质嵌米珠簪,神色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自从上次动乱之后,皇上忙于处理前朝和后宫的事,已经有好几日没来了。今日他能得空过来,想来是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太监的唱喏声,声音清亮:“皇上驾到——”
沈眉庄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只见皇上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苏培盛和几个御前侍卫。
“臣妾恭迎皇上。”沈眉庄躬身行礼,语气温婉恭谨。
皇上伸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免礼。朕今日得空,特意过来看看你和弘暄。”
“皇上快请进。”沈眉庄侧身引着皇上走进殿内,又吩咐画春奉茶。
皇上走进殿内,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弘暄,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着弘暄恬静的睡颜,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孩子,睡得倒是香。”
沈眉庄也放轻了声音:“午膳后玩了一会儿,许是累了,便睡着了。”
皇上点点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接过画春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这雨前龙井不错,味道很醇正。”
“皇上喜欢就好。”沈眉庄在一旁坐下,“这是今年新采的茶叶,臣妾让人特意存着的,想着等皇上过来的时候泡上。”
皇上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还是你细心。”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皇后的事,你听说了吧?”
沈眉庄颔首:“臣妾听说了,皇上英明。”
皇上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她身为皇后,不思匡扶后宫,反倒勾结太后,意图谋害皇嗣,实在是罪无可赦,若不严惩,如何能服众?”
沈眉庄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皇上心里对皇后的所作所为,定然是极为恼怒的。
皇上又叹了口气:“太后那边,朕也已经派人盯着了,她若安分守己,朕还能念及母子情分,留她几分体面,若是再敢插手后宫之事,朕绝不轻饶。”
“皇上圣明。”沈眉庄轻声道,“后宫安稳,方能让皇上无后顾之忧,臣妾定会尽心打理好涵秋馆的事,不让皇上烦心。”
皇上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朕信得过你。往后后宫的事,你多上心些。华贵妃那边性子刚直,你性子沉稳,你们二人多商议着来,定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眉庄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定不辜负皇上所托。”
皇上伸手将她扶起,又道:“弘暄这孩子,朕很是喜欢,你要好好教导他,将来定能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皇子。”
“臣妾省得。”沈眉庄应道,眼底满是感激。
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从弘暄的日常起居,到园子里的秋景,气氛温馨而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里传来了弘暄的哭声,想来是醒了。沈眉庄连忙起身:“皇上稍等,臣妾去看看弘暄。”
皇上也跟着起身:“朕同你一起去。”
两人走到偏殿,只见弘暄正揉着眼睛哭,张乳母在一旁哄着。见到沈眉庄和皇上进来,弘暄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额娘,皇阿玛。”
皇上走上前,将他抱进怀里,笑着打趣:“我们弘暄这是怎么了?睡醒了还哭鼻子?”
弘暄搂住皇上的脖子,将小脸埋进他颈窝里,哼唧了几声,便不再哭闹了。
沈眉庄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光景,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知道,这样的安稳时光来之不易,她定会好好珍惜。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涵秋馆。皇上留在涵秋馆用了晚膳,又陪着弘暄玩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才歇在了这里。
沈眉庄伺候皇上洗漱完毕,两人并肩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虫鸣,看着天边的明月。
“这样的日子,真好。”皇上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沈眉庄靠在他身边,轻声道:“只要皇上愿意,往后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皇上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有你和弘暄在,朕便觉得安心。”
沈眉庄心中一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身边。
夜色渐浓,涵秋馆内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地上。
沈眉庄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长久,但只要有这一刻的安稳,便足够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往后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守着这份安稳,守着她的孩子,守着她身边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