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咸福宫,沈眉庄没有直接回涵秋馆,而是朝着清凉殿走去。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和华贵妃见一面,当面商议一下后续的事宜,她们的结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借着协理后宫的由头,私下敲定对策。
午后的日头正盛,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宫道上的宫人寥寥无几,偶有几个擦肩而过,也皆是低头敛目,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停留,沈眉庄身着石青色素面旗装,鬓边只簪了一支银质嵌米珠簪,神色沉静,走在宫道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不见半分慌乱。
画春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低声道:“娘娘,这会儿日头毒,要不要传个轿撵?”
沈眉庄摆了摆手,脚步未停:“不必了,这般时候,越是低调越好,免得惹人注目。”
画春应声,连忙将食盒抱得更紧了些:“这里面是奴婢一早让小厨房炖的莲子羹,想着贵妃娘娘近日也劳心,正好送去给她解解乏。”
沈眉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清凉殿匾额上,那匾额是皇上亲笔所题,字迹遒劲有力,只是此刻在沈眉庄眼中,却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凝重。
还未走到殿门口,便见颂芝早已候在廊下,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见到沈眉庄,连忙快步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奴婢颂芝,给玉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起来吧。”沈眉庄语气平和,目光扫过颂芝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今日殿内,可还有旁人?”
颂芝会意,连忙回道:“娘娘放心,贵妃娘娘已经吩咐过了,今日清凉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伺候,其余人等,都打发到偏殿当差去了。”
沈眉庄这才松了口气,跟着颂芝走进殿内,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与喧嚣。
华贵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她身着一身深紫色织金旗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虽未着华服,却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见到沈眉庄进来,她抬眸一笑,将簪子放下:“妹妹可算来了,我这殿里的茶,都已经续了三回了。”
沈眉庄走上前,在对面的软榻上坐下,画春连忙将食盒递上:“贵妃娘娘,这是我家娘娘特意让小厨房炖的莲子羹,清热解暑,您尝尝。”
颂芝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端到华贵妃面前。
华贵妃拿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还是妹妹有心,这莲子羹炖得软糯,正好合我的胃口。”
沈眉庄浅笑,目光落在华贵妃脸上,开门见山道:“姐姐,今日养心殿的动静,想来你也听说了,江福海招供,牵扯出纯元皇后的旧事,皇上震怒,扬言要废后打入冷宫,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
华贵妃放下银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凝重起来:“此事我自然听说了,方才苏培盛派人来传信,说皇上已经让人拟了废后诏书,只待过几日,便要昭告天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按说太后该护着她,可如今太后自身难保,想保皇后也是有心无力,只是太后在后宫经营了一辈子,咱们不能不防她狗急跳墙,在暗地里使些阴私手段。”
沈眉庄心中一动,与华贵妃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了然,太后如今被皇上软禁,早已是自身难保,想明着阻拦皇上废后根本不可能,可她在后宫沉浮一辈子,手里不知攒了多少阴私手段,就算明着帮不了皇后,暗地里若想搅些风浪,怕是防不胜防。
“姐姐说得是。”沈眉庄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太后对皇后的偏袒是真的,可她如今自顾不暇,明着是护不住了,咱们真正要提防的,是她暗地里的动作,咱们协理后宫,本就站在风口浪尖,若是被她抓住把柄搅了局,怕是要吃大亏。”
“妹妹所言极是。”华贵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锐利,“不过,咱们也不必太过忧心,皇上废后之心已决,太后自身难保,根本没能力明着阻拦。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后宫局面,同时盯紧寿康宫的动静,防着太后暗地里搞小动作,别让旁人借着她的名头趁机作乱。”
沈眉庄沉吟片刻,道:“我已经让云溪去调整各宫的值守了,加强了巡查,尤其是景仁宫和寿康宫附近,更是加派了人手。另外,敬妃和柔贵人那里,我也亲自去安抚过了,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妹妹考虑得周全。”华贵妃赞许地点点头,“苏贵人那边,我也让颂芝派人去看过了,她是准噶尔进献的公主,身份特殊,咱们得好好照拂着,别让她受了惊吓,免得影响了两族的交情。”
“还有欣嫔和淑和公主。”沈眉庄补充道,“淑和公主年纪尚小,经不起折腾。我已经让人去叮嘱欣嫔,让她闭门不出,好好照看公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后宫各宫的情况一一梳理了一遍,又商议了应对之策。从宫人的管理,到份例的发放,再到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皆是细细探讨,不敢有半分疏漏。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云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奴婢云溪,求见。”
沈眉庄抬眸,道:“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云溪快步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可是有什么消息?”沈眉庄问道。
云溪起身,神色凝重地回道:“回娘娘,奴婢刚从慎刑司那边回来。江福海招供之后,皇后那边已经彻底乱了,景仁宫的宫人人人自危,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跑去向慎刑司自首了。另外,寿康宫那边也有些动静,太后身边的李嬷嬷今日一早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在宫外绕了一圈,看似是采买,实则像是在打探消息,也透着几分不安分。”
“哦?”华贵妃眉头一蹙,“她倒是还不死心。只是她自身难保,就算打探消息,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这李嬷嬷的动作,得好好盯紧了。”
沈眉庄心中一沉,缓缓道:“李嬷嬷这趟出宫,怕是为太后打探宫外的风声。只是她娘家乌雅氏早已被抄家流放,连个可求助的人都没有,就算打探到些风声,也未必能找到助力。但太后在后宫经营多年,保不齐有些心腹暗通款曲,咱们还是得留意。”
“她倒是真不死心。”沈眉庄语气冰冷,“只是如今她孤立无援,就算有小动作,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华贵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太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她自身都难保,就算打探到些风声,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凭着几个心腹就扭转乾坤?简直是痴人说梦。皇上如今羽翼丰满,岂会让她的小动作得逞?”
“话虽如此,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沈眉庄道,“只是咱们如今协理后宫,最该守的是本分,万不能手伸得太长。关于太后的动静,咱们只需让人悄悄打听着便好,万万不可主动参与或干预,免得引皇上忌惮,反倒得不偿失。”
云溪在一旁躬身道:“娘娘考虑得周全,那奴婢便让人悄悄跟着李嬷嬷,只摸清她接触了什么人、打探了些什么消息,回来禀报给娘娘们知晓,绝不贸然出手干预,免得落人口实。”
沈眉庄与华贵妃对视一眼,皆是颔首认可。“就按你说的办,只打探消息,不参与其中。”华贵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此事务必隐秘,别让任何人察觉是咱们的人在跟进。”
“是。”云溪躬身应道,“奴婢会挑选心腹之人去办,定不会出纰漏。”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沈眉庄看着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心中的凝重丝毫未减。她知道,深宫之中最忌越界,守住本分、明哲保身,才能长久护住自己和孩子。今日这番商议,也算是划清了分寸,不至于因一时疏忽引来祸端。
华贵妃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坚定:“妹妹想得通透,咱们如今最该做的就是稳守本分,同心协力护住后宫安稳,其余的事,不该管的绝不多管。只要守住这一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沈眉庄抬眸,看着华贵妃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个盟友,是何其幸运。
“姐姐说得是。”沈眉庄浅笑,语气同样坚定,“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仿佛已经离她们很远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颂芝走上前来,轻声道:“娘娘,时候不早了,玉妃娘娘也该回涵秋馆了,六阿哥那边,怕是还等着娘娘回去呢。”
沈眉庄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果然已经不早了。她起身,对着华贵妃微微颔首:“姐姐,那臣妾就先告辞了。后续的事宜,咱们随时联络。”
“妹妹慢走。”华贵妃起身相送,“颂芝,替我送送玉妃娘娘。”
“是。”颂芝连忙应道,陪着沈眉庄走出殿门。
沈眉庄带着画春,踏上了回涵秋馆的路,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中,却多了几分坚定。
她知道,前路漫漫,风波迭起,但她无所畏惧,只要守住本分、与华贵妃同心稳守后宫,再护好弘暄,便足以应对一切。
回到涵秋馆时,天色已经擦黑。弘暄正被乳母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见到沈眉庄,小家伙立刻挣脱乳母的怀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额娘!额娘!”
沈眉庄心中一软,连忙弯腰将他抱起,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乖宝,等久了吧?”
弘暄搂着她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哼唧了两声,算是回应。
画春在一旁笑着道:“娘娘,阿哥从下午就开始念叨您了,奶也不肯喝,饭也不肯吃,就等着您回来呢。”
沈眉庄心中又是一暖,抱着弘暄走进殿内,殿内早已点上了灯火,温暖而明亮,她抱着弘暄坐在软榻上,看着他纯净的小脸,心中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画春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娘娘,您也累了一天了,喝点莲子羹歇歇吧。”
沈眉庄接过莲子羹,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看着怀里的弘暄,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会护着他,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夜色渐深,涵秋馆内的灯火,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而此刻的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上正看着案上的废后诏书,眉头紧锁。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清冷,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养心殿拟好废后诏书的消息尚未官宣,寿康宫后侧的小佛堂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太后的牌位与香火。她身着素色月白绣暗纹旗装,鬓边仅插一支素银簪,周身无半分华饰,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虽姿态虔诚,却难掩眼底的憔悴与孤绝。
佛堂内静得只剩香火燃烧的轻响,她身边的宫人、心腹早已尽数被打入慎刑司,此刻唯有她孤身一人在此为太后祈福。
佛堂外的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启禀皇后娘娘,养心殿派来内侍传旨,现已在寿康宫正殿等候。”
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装的衣襟,素银簪在发髻上微微晃动,神色努力维持着平静。养心殿突然传旨,又恰逢身边人尽数被拘,不知是福是祸,她必须拿出中宫的气度来。
“知道了,摆驾正殿。”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空旷的沙哑,无人应答,便独自朝着正殿走去。
寿康宫正殿内,传旨的内侍是苏培盛身边的小夏子,他见皇后独自进来,神色孤清,心中虽有诧异,仍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小夏子,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