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涵秋馆内,沈眉庄正由画春为其整理旗装领口。石青色暗绣缠枝莲纹的旗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仅簪了一支点翠嵌红宝石钗,两侧垂着浅碧色丝绦,丝绦末端坠着小巧的珍珠。
“娘娘,云溪姑娘回来了。”门外传来听竹的声音,她刚从涵秋馆内的阿哥起居处过来,袖口还带着些许药草的淡香——方才她正在整理给六阿哥弘暄调理脾胃的药材。
沈眉庄抬手示意画春停下,沉声道:“让她进来。”
云溪掀帘而入,一身青色布衫衬得身形利落,见了沈眉庄便屈膝行礼:“娘娘,按您的吩咐,已与颂芝姑娘对接妥当。清凉殿那边已将宴席所需的器物、膳食清单核对完毕,宾客名单也按家族品级排序整理好了,共计十二位功臣女眷,皆由家中女性长辈带领适龄未嫁的女儿前来。”
“嗯。”沈眉庄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名单给我看看。”
云溪从袖中取出一张明黄色洒金纸,双手呈上。沈眉庄接过,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与家世:穆尔察氏、完颜氏、赫舍里氏、瓜尔佳氏、汉军旗李氏、汉军旗张氏……皆是近年在前朝平乱中立下功劳的家族,此次前来的均为家族女眷及适龄女儿,既有满军旗贵族,也有汉军旗功臣家眷,家世清白且无明显结党倾向。
“这些人家的底细,你都查清楚了?”沈眉庄抬眸问道。
“回娘娘,都查清楚了。”云溪应道,“穆尔察氏的格格性子爽朗,擅骑射;完颜氏的格格精通诗书,性情温婉;赫舍里氏的格格心思细腻,擅弈棋;瓜尔佳氏的格格明艳灵动,擅歌舞;汉军旗李氏的小姐端庄持重,擅书法;张氏的小姐温婉娴静,擅制香……其余几位也各有擅长,且都无张扬跋扈之名。”
沈眉庄微微点头,将名单放在桌上:“既如此,便按计划行事。记住,今日宴席上,你多留意场外动静,若有异常即刻回报。画春随我前往荷风亭,听竹与映雪留在涵秋馆照看阿哥,张嬷嬷、刘嬷嬷务必寸步不离。”
“是,奴婢遵旨。”几人齐声应道。
沈眉庄起身,理了理旗装下摆,又叮嘱了听竹几句,便带着画春与云溪,乘坐肩舆往圆明园的荷风亭而去。荷风亭依湖而建,此时湖面荷叶亭亭如盖,粉色荷花点缀其间,正是赏荷的好时节,也正因如此,此次设宴才以“赏荷”为名,不显刻意。
刚到荷风亭外,便见颂芝候在一旁,见了沈眉庄连忙行礼:“奴婢参见玉妃娘娘,贵妃娘娘已在亭内等候,让奴婢在此迎候娘娘。”
“有劳颂芝姑娘。”沈眉庄语气平和,随着颂芝步入亭内。
亭内已布置妥当,几张八仙桌错落摆放,桌面铺着月白色绣竹纹桌布,摆放着青瓷茶具与素色瓷碟,华贵妃端坐于主位一侧,身着玫瑰紫绣海棠纹旗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贵妃威仪,又不逾矩——未用凤凰纹与东珠。
“妹妹来了。”华贵妃抬眸看向沈眉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两人心腹知晓,这平淡之下藏着暗盟的默契。
“姐姐久等了。”沈眉庄走上前,在主位另一侧坐下,画春与颂芝分别立在两人身后,云溪则悄悄退至亭外,与清凉殿的宫人交接事宜。
“名单妹妹看过了?”华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未看向沈眉庄,而是落在湖面的荷花上,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看过了,云溪查得仔细。”沈眉庄也端起茶盏,语气同样随意,“皆是可用之人,只是性子各异,还需今日仔细考察。”
华贵妃微微颔首:“今日之事,你我分工协作。妹妹心思细腻,可多留意她们的言行举止;我来把控场面,试探她们的应变能力。最终筛选的名单,你我汇总后再呈给皇上,由皇上定夺。”
“正合我意。”沈眉庄应道。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品茶,静待宾客到来。
不多时,宫外传来车马声,颂芝轻声禀报:“娘娘,各位功臣女眷到了。”
华贵妃放下茶盏,沉声道:“请她们进来。”
首位进来的是穆尔察氏夫人,身后跟着女儿明慧。明慧身着宝蓝色旗装,腰间系着杏色汗巾,头上只簪了一支银质梅花簪,步履轻快,神色爽朗。穆尔察氏夫人先向华贵妃与沈眉庄行礼问安,随后示意明慧上前:“臣女穆尔察氏明慧,参见华贵妃娘娘,参见玉妃娘娘。”
“免礼,请坐。”华贵妃抬手示意,语气平和。
明慧起身,谢过之后便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坐姿端正,却不显得拘谨,偶尔目光扫过湖面的荷花,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倒也坦荡。
紧接着,完颜氏夫人、赫舍里氏夫人、瓜尔佳氏夫人、汉军旗李氏夫人、张氏夫人等陆续到来,各家适龄女儿紧随其后,依次上前行礼。婉清身着月白色绣兰纹旗装,头戴碧玉簪,举止温婉,行礼时身姿轻盈;静姝身着浅粉色旗装,头上簪着珍珠钗,神色沉静;瓜尔佳氏格格名唤文鸳,身着桃红色旗装,头戴赤金嵌珊瑚钗,明艳照人;李氏小姐身着湖蓝色旗装,端庄肃穆;张氏小姐身着米白色旗装,温婉可人。
各家女眷悉数到齐,女性长辈们按品级在两侧落座,适龄格格、小姐们则立于长辈身侧。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湖面传来的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
华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咳嗽了一声,亭内瞬间鸦雀无声。“今日请各位前来,一是因皇上感念各位家族在前朝立下的功劳,特命我与玉妃在此设宴款待;二是夏日荷景正好,也让各位格格、小姐们赏玩一番。”华贵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长辈们在此安坐叙话,格格、小姐们若是拘谨,可在宫人指引下到湖边赏荷,无需拘束。”
“谢贵妃娘娘恩典。”众女眷及格格、小姐齐声应道。几位格格、小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又转头看向自家长辈,得到默许后,便在宫人的指引下,有序地往湖边走去。
华贵妃抬手示意宫人上茶,宫人立刻端着茶盘上前,为每位姑娘奉上一盏清茶。茶盏是普通的青瓷盏,茶点则是精致的绿豆糕、豌豆黄等,皆是夏日应景的小食,既不失体面,又不铺张。
沈眉庄与华贵妃则借着与长辈叙话的间隙,仔细留意着各位格格、小姐的言行举止。明慧在湖边与其他姑娘闲谈时,言辞爽朗,不卑不亢;婉清则在一旁静静观赏荷花,姿态优雅;静姝立于柳树下,神色沉静;文鸳活泼好动,不时指着湖面的荷花与身边的姑娘说笑;李氏姑娘端庄站立,目不斜视;张氏小姐则轻声与宫人询问荷花品种,温婉有礼。
“听闻穆尔察氏格格擅骑射?”华贵妃忽然开口,看向明慧。
明慧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回娘娘,臣女只是略通皮毛,不敢称擅。”
“哦?”华贵妃挑眉,“如今闺阁女子多精通琴棋书画,姑娘却喜好骑射,倒是难得,可知骑射最需什么?”
“回娘娘,骑射最需沉稳与果敢。”明慧应道,语气坚定,“心浮气躁则难以瞄准,犹豫不决则错失良机。”
华贵妃微微点头,示意她坐下:“说得好,沉稳果敢,正是成事之本。”
随后,华贵妃又向完颜氏夫人询问了婉清的教养情况,婉清上前应答,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言语间尽显才情;问及赫舍里氏静姝时,静姝上前条理清晰地分享了自己对弈棋的见解,看得出颇有研究;问及瓜尔佳氏文鸳时,文鸳上前表演了一段轻快的歌舞,身姿曼妙,灵动可人;汉军旗李氏小姐则上前展示了自己的书法,字迹刚劲有力,颇具风骨;张氏小姐则呈上了自己制作的荷香,香气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沈眉庄偶尔也会开口询问几句,大多是关于姑娘们日常的兴趣喜好、待人接物的方式等,以此观察她们的品性。比如问起如何与姐妹相处,明慧直言“姐妹间难免有摩擦,坦诚相待便好”;婉清则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当互相扶持”;静姝则道“和睦相处,各安本分”;文鸳则笑着说“多让着些姐妹便是”;李氏小姐道“长幼有序,友爱互助”;张氏小姐道“真诚相待,体谅包容”。
宴席进行到一半,宫人端上了冰镇的莲子羹。正当众人准备享用时,忽然有一位富察氏的格格惊呼一声,手中的瓷碗不慎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富察氏格格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臣女该死,惊扰了娘娘。”富察夫人也赶紧起身致歉。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功臣与家眷都屏住呼吸,看向华贵妃与沈眉庄。
华贵妃神色未变,沉声道:“不过是一个瓷碗,何必惊慌。来人,收拾干净便是。”
“是。”宫人连忙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片。
“多谢贵妃娘娘恩典。”富察氏格格磕头道谢,起身时双腿仍有些发软,神色十分惶恐。
沈眉庄看向富察氏格格,语气平和地问道:“格格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这莲子羹不合口味?”
富察氏格格连忙摇头:“回玉妃娘娘,臣女身子无碍,莲子羹也十分美味,只是臣女一时失了分寸,才犯下过错。”
沈眉庄微微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一旁的明慧见状,待富察格格退回原位后,悄悄递了一块手帕给她,低声安慰了几句;婉清则投去关切的目光;静姝依旧神色沉静;文鸳则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富察格格太过失态。
经此一事,亭内的气氛略显凝重。华贵妃见状,便笑着开口打圆场:“不过是个小插曲,各位不必放在心上。格格、小姐们年纪尚小,些许失仪在所难免。”说着,又看向湖边,“荷花开得正盛,姑娘们若是赏够了,也可回来尝尝这莲子羹。”
“确实。”沈眉庄应道,“遇事惊慌失措,难以在后宫立足,不过穆尔察氏的格格倒是坦荡,懂得体恤他人,是个性情中人。”
“完颜氏的格格才情出众,性情温婉,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华贵妃补充道,“赫舍里氏的格格沉静内敛,擅弈棋,在后宫也能派上用场。”
“姐姐所言极是。”沈眉庄点头,“除此之外,方才那位姓伊尔根觉罗的格格,虽话不多,但做事沉稳,端茶倒水、起身落座皆有规矩,也可纳入考量。”
华贵妃微微颔首:“妹妹观察得仔细。今日这些姑娘,各有优劣,待她们赏荷回来,你我再汇总一下,选出几位佼佼者呈给皇上。”
不多时,赏荷的姑娘们陆续回到亭内,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平和。华贵妃见状,便提议让格格、小姐们各自展示一项擅长的技艺,也好让众人同乐。众格格、小姐自然应允,纷纷准备起来。
华贵妃见状,便提议进行才艺展示,让姑娘们各自表演一项擅长的技艺。众格格、小姐自然应允,纷纷准备起来。
明慧选择了表演射箭,她取来事先准备好的弓箭,在亭外的空地上站定,目光专注地瞄准前方的靶心,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精准地射中了靶心。
“好!”华贵妃忍不住赞了一声,“穆尔察格格好身手。”
明慧放下弓箭,行礼道谢:“谢娘娘夸奖。”
随后,婉清表演了书法,她铺好宣纸,手持毛笔,挥毫泼墨,写下“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字体娟秀工整,颇具风骨;静姝则与宫人对弈了一局,棋风沉稳,思路清晰;文鸳再次表演了歌舞,比之前更加灵动欢快;李氏姑娘则背诵了一段《诗经》,口齿清晰,字字珠玑;张氏小姐则展示了自己的制香手法,动作娴熟,条理清晰。
其他格格、小姐也各自表演了才艺,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有唱歌的,虽各有千秋,但相比之下,明慧、婉清、静姝、文鸳、李氏、张氏几位姑娘的才艺更为出众,且与自身品性相得益彰。
才艺展示结束后,宴席也接近了尾声。华贵妃起身,对众姑娘说道:“今日宴席十分愉快,各位格格、小姐的才情与品性,本宫与玉妃都看在眼里,皇上感念各位父兄的功劳,定会有所嘉奖。今日就先到这里,各位格格、小姐请回吧。”
“谢贵妃娘娘,谢玉妃娘娘款待。”众姑娘齐声行礼,随后按来时的顺序,陆续离开了荷风亭。
待格格、小姐们才艺展示结束,宴席也接近了尾声。华贵妃与沈眉庄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考量。待各位女眷告辞后,两人回到亭内,开始汇总今日的考察结果。
“穆尔察氏明慧,沉稳果敢,性情坦荡,可纳入名单。”华贵妃率先说道。
“完颜氏婉清,才情出众,性情温婉,符合后宫所需。”沈眉庄补充道。
“赫舍里氏静姝,沉静内敛,擅弈棋,心性沉稳。”华贵妃点头道。
“瓜尔佳氏文鸳,明艳灵动,擅歌舞,能讨喜;汉军旗李氏小姐端庄持重,张氏小姐温婉娴静,这两位也可入选。”沈眉庄说道。
两人商议片刻,先初步拟定了六位姑娘的名单:穆尔察氏明慧、完颜氏婉清、赫舍里氏静姝、瓜尔佳氏文鸳、汉军旗李氏若彤、汉军旗张氏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