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
大营村,赵大山家。
赵大山的妻子名叫李桂霞,往上数几代,她家与李振华家还有亲戚关系一一两人的老爷爷是亲兄弟,只是李桂霞家祖上的身份有些特殊。
简单来说,李桂霞的老爷爷是上门女婿,到了李桂霞爷爷这一辈,便随了女方的姓氏“方”,她的父亲也沿用“方”姓;直到李桂霞和她弟弟这一代,才改回“李”姓。
这样的身份,论起来总有些尴尬。
说他们这一支是方家人也行,说他们是李家人也没错,但想要彻底融入其中任何一方都很难一一和其他同族相比,总显得有些疏远,在村子里的处境也颇为微妙。
此时,李桂霞正站在灶台前忙活,铁锅冒着热气,里面炖着的小鸡炖蘑菇咕嘟作响,油花浮在汤面,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案板上摆着刚切好的猪头肉,粉白的肉瓣裹着一层透亮的油脂,旁边搪瓷盆里还剩着昨天的红烧肉,酱色的肉块泛着光泽。
看着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菜,李桂霞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一自家男人带着儿子去城里卖菜,才短短三四天,就赚了几百块钱,家里的日子象是一下子翻了个样。
往年,就算是过年,家里也舍不得这么丰盛地吃一顿;如今丈夫挣钱多了,也敢放开吃了,往后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她往厨房外望了一眼一一前两天这个时候,丈夫和儿子早就回来了,今天怎么还没到?
“咯吱”
院门外传来开门声。
李桂霞拍了拍手,走出厨房,见丈夫赵大山走进院子,原本满是笑意的脸,在看清丈夫模样的瞬间,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只见赵大山脸上青了一块,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了。
“他爹,你这是咋了?”李桂霞快步迎上去,语气急切地问道。
“别提了!卖菜的路上遇到了贼,菜被抢了不说,我和小五还被他们打了。”赵大山闷声说道。“啥?菜被抢了?”李桂霞满脸惊讶,随即往后望了望,“那小五呢?小五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小五那孩子不甘心菜被抢,跟劫匪打了起来,结果头被打破了,骼膊也折了。我先把他送到镇卫生所治疔了。”赵大山解释道。
“我的娘啊,俺可怜的娃!”李桂霞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俺当初咋说的?这活有风险,不能干、不能干,你们就是不听”
“闭嘴!你嚎啥?不嫌丢人啊?昨天的红烧肉你也没少吃!”赵大山嗬斥了一句,随后又放缓语气,“我已经去派出所报警了,等警察抓住那伙劫匪,咱家的钱就能拿回来。”
“那儿子咋办?他伤得严重不?”李桂霞抹着眼泪,最关心的还是儿子。
“没事,他年轻,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你给我收拾几件衣服,再带上点钱,我去镇卫生所照顾他。”赵大山说道。
李桂霞擦了擦眼泪:“他爹,要不你自己收拾衣服,俺再去把饭热一热?一会咱俩一块去卫生所。俺得亲眼看看小五咋样了,才能放心。卫生所的饭菜没油水,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
“行,你去吧。”赵大山摆了摆手一他也累坏了,正好趁这功夫歇一会。
李桂霞麻利地热好饭,夫妻俩顾不上自己吃,先把给儿子的饭菜用打包盒装好,随后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赵大山才想起一件事:“自行车也被劫匪抢了,咱家没车了,得去借一辆自行车。”李桂霞问道:“他爹,那你是咋回来的?”
“是镇派出所的民警送我回来的。我先去邻居家借一辆车。”说完,夫妻俩走出院门。
赵大山正准备往邻居家走,却见东面来了一群人一一为首的是村支书王铁头,旁边跟着两个穿警服的警员,还有四季青公司的人,包括李哲、金百万、赵铁柱、林小虎等人。
赵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见丈夫站着不动,李桂霞忍不住问道:“他爹,你咋了?”
赵大山没回应,强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陈警官,王支书,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陈警官打量着夫妻俩,见两人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反问道:“赵大山,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了一你这是要去哪?”
赵大山连忙说道:“我儿子被劫匪打伤了,现在在卫生所住院,我们两口子收拾了点东西,准备去陪护。”
陈警官说道:“你儿子有卫生所的护士照顾,不用急着赶过去。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李哲一行人过来时动静不小,不少村民都围过来看热闹。
赵大山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招呼道:“陈警官、王支书,要不先去家里坐?有话咱们去家里说。”说完,便将一行人往家里迎。
至于李桂霞,见来了这么多警察,早就吓得往后缩了缩。
进了赵家院子,陈警官说道:“我们就不进屋了,就在这说吧。赵大山,你说你是大营村的蔬菜大棚种植户,但我找村支书和李总核实过,他们说你家根本没有种蔬菜大棚。这事你怎么说?”
赵大山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梗着脖子:“我我没啥好说的。”
一旁的马警官哼了一声:“赵大山,什么叫“没啥好说的’?你家到底有没有大棚菜?要是没有,那你说的“菜被抢’的事,是不是也是假的?
你知不知道,报假警是要负责任的!”
“马警官,我怎么可能报假警?我儿子被劫匪打伤了,这事你们是知道的!我们家的菜,确实被抢了!”赵大山急忙辩解。
陈警官说道:“赵大山,你绕了半天,还是没说那些大棚菜是哪来的。你们家没种大棚,难道那些菜是从别人那里偷的?”
“您可不能冤枉人啊!”赵大山急了,“我赵大山虽然穷,但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不信您问村支书一他最了解我的为人!”
王铁头哼了一声:“老赵,少拿我打马虎眼!你实话实说,那些菜到底是哪来的?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赵大山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那些菜是我买的。”
“买的?”王铁头追问道,“你在哪买的?”
“我我不想说。”赵大山偷偷瞅了李哲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
一旁的林小虎哼了一声:“赵叔,我看你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对不上号吧!
要是你真偷了别人家的菜,趁早赔人家点钱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也就过去了。
要是你非要死扛着,等警察同志查出来,那可就没人能救你了,等着坐牢吧!”
“你这小子咋说话呢?我都说了那些菜是买的!”赵大山嘴硬道。
陈警官拿出手铐,说道:“赵大山,少跟我在这耍赖皮一一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既然不想在这说,那就跟我回派出所再说。我们所里还没生火,多个人,也能暖和点。”
李桂霞连忙站出来,挡在赵大山前面:“警察同志,不能抓俺家老赵啊!他说的是实话,那些大棚菜真的是买的!俺家没偷东西!”
陈警官看着李桂霞:“那你说,他是在哪买的?要是说不出来,你儿子也一样有偷东西的嫌疑。”一听这话,李桂霞更怕了,连忙说道:“是从马宝平和张宝利家买的”
“他娘,不能说啊!”赵大山急忙拽了拽妻子的骼膊。
陈警官转头对一旁的李哲问道:“李总,这马宝平和张宝利,是蔬菜大棚种植户吗?”
李哲说道:“张宝利是我们公司合作的种植户,这个马宝平,我倒是不太清楚。”
金百万补充道:“我有印象,这个马宝平也是蔬菜大棚种植户。不过,他们两家的大棚菜日产量也就两百斤左右,不可能都卖给赵大山,否则,我们公司肯定能察觉出来。”
“好啊!都到这时候了,你们两口子还敢扯谎!”陈警官说着,便拿出手铐,直接铐住了赵大山的手腕这一下,赵大山彻底慌了,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说道:“俺媳妇没撒谎!俺家的大棚菜确实是买的!不只是从马宝平和张宝利家买,还从另外五户人家买了!
俺爹从小就跟我说,“羊不能逮着一只蓐羊毛’,所以俺每户只买二三十斤。
这样他们还能给四季青公司供菜,你们公司管着几百个种植户,哪能查得出来?”
陈警官说道:“那五户人家分别是谁?把名字说出来,我们要核对。”
赵大山尤豫了一下,一旁的李桂霞急忙劝道:“他爹,都啥时候了,你还不赶紧说?再不说,咱俩都得被抓了!”
赵大山叹了口气,随后报出了另外五户人家的名字。
金百万拿出四季青公司的种植户名单核对,发现这五户确实都是与公司合作的种植户。
他和李哲对视一眼,随后对陈警官说道:“陈警官,这些种植户跟我们公司的关系一直很好,我实在不相信他们会违约,把蔬菜卖给赵大山这样的个体户。
我觉得,这老小子没准还是在撒谎。”
“俺没撒谎!你们公司收菜是三块钱一斤,我给三块五一斤。一斤贵五毛钱,他们自然更愿意卖给我!”赵大山急忙辩解。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金百万依旧不信。
陈警官说道:“这事好办,直接找人对峙就行了。”他推了赵大山一把,“你带路一一去过谁家买菜,就一户户找出来。要是他们不认,你就等着坐牢吧。”
赵大山打了个哆嗦,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服软,伸手说道:“陈警官,能先帮我解开手铐吗?”“不行。”陈警官一口回绝,“你还没洗清嫌疑,万一跑了咋办?刚才你们都收拾好东西了一一我们要是没过来,谁知道你是去镇卫生所,还是要跑路?”
出了赵家院门,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李哲对一旁的陈警官说道:“陈警官,既然情况差不多了解清楚了,我就不跟过去了。让金副总带人跟您走一趟,要是有什么事,您再去公司找我。”
“李总,麻烦您了。”陈警官笑着说,“您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掺和这些无赖事。您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处理得妥妥帖帖的。”
李哲和陈警官握了握手:“等事情处理完,咱们一块坐坐,喝几杯。”
“李总,能跟您一块喝酒,那是我的荣幸。不过今天任务在身,我们一会还得回派出所。要不下次您去镇上,我请您?”陈警官笑道。
“行,以后有的是机会。”李哲说完,又和金百万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便离开了。
陈警官押着赵大山往前走,金百万和林小虎带着几个四季青公司的员工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一群跟着看热闹的村民。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东的蔬菜大棚方向走去
大营村村东头。
马宝平家的蔬菜大棚像座半透明的穹顶,稳稳扎在田埂间。
棚里的西红柿架得整整齐齐,青红相间的果子挂在枝桠上,有的刚冒红尖,有的已经熟透了,沉甸甸地把枝条压得微微弯着,叶子上还沾着些许泥土,透着股新鲜劲儿。
田埂里,马宝平正拿着锄头除草。
他弯着腰,动作熟练、利索,锄头尖刨开泥土,把藏在菜根旁的杂草连根带起,随手扔到田埂边。“老马,吃饭了!”突然,棚外传来一阵喊声。
“来喽。”马宝平应了一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把锄头往田埂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掀开门帘出了大棚。
棚外建了一座小砖房,墙是新砌的,还泛着浅灰色,烟囱里飘出一缕缕白烟,一阵阵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嘿,做的啥好吃的,喷香。”马宝平往小房里瞅了一眼,眼睛里都透着光。
妻子王素芬正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见他这模样,瞪了他一眼:“赶紧洗手去,手上全是泥。”灶房里的柴火还没熄,偶尔传来几声劈啪响。
马宝平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走到房檐下的水盆边,舀起凉水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步进了砖房。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的好菜:红烧鲤鱼躺在盘子里,鱼身上撒着葱花,油亮亮的;西红柿炒鸡蛋颜色鲜亮,西红柿的酸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碗小酥肉,金黄酥脆,一看就炖得很软烂。
“嘿,今儿个菜真好。”马宝平乐滋滋地坐在桌子旁,伸手就去捏了一块小酥肉。
王素芬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给他摆上碗筷,递过去一个白面膜:“他爹,吃馒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好。”马宝平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真香,你蒸这馒头,我咋吃都吃不够。”
“他爹,今儿个天冷,要不要喝两杯。”王素芬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成,喝两杯。”马宝平嘿嘿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结婚这么多年,媳妇还是头一次主动让自己喝酒,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王素芬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小桶散酒,瓶盖一打开,酒香就飘了出来。她拿起一个小酒盅,给马宝平倒了满满一盅。
马宝平脸上笑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他结婚快二十年了,妻子也是头一次主动给他倒酒。
看着桌上的好菜,闻着酒香,再想想大棚里长势正好的西红柿,他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小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
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炖得很入味,蘸着汤汁,吃得他满嘴流油。
马宝平美滋滋地放下筷子,他看着王素芬说:“媳妇,你不是一直想置台电视机吗?前儿个听说,现在买电视机不要票了,年底咱就去镇上供销社,给你置办个大件,咋样?”
“真的?”王素芬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
她早就想有台电视机了,之前村里有电视机的人家不多,她家邻居去年买了一台,好多人都去邻居家看电视,她也想去,可又拉不下脸。
“那能有假?”马宝平往后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底气:
“有了这大棚,咱每个月都能有稳定的收入,比之前种庄稼强多了,买台电视机算啥?以后咱还能再添点别的家电。”
“瞧把你能耐的。”王素芬啐了他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里满是笑意。
马宝平又喝了一杯酒,脸上泛起红晕,说道:“媳妇,我马宝平早就说过,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咋样,我没说谎吧?
咱建了这蔬菜大棚,以后好日子在后面呢。”
“别唱瑟,”王素芬夹了一块小酥肉放到他碗里,“我听说最近报名种大棚的种植户都超过五六百了,要不是我托了堂哥和大庆的关系,咱哪能第一批就建好大棚、赶上这好时候?”
“是是是,”马宝平连忙点头,语气带着讨好,“咱家能有今天,你才是第一大功臣!来,我也给你倒杯酒,你也尝尝!”
王家在大营村是大家族,王素芬的堂哥还是村支书王铁头,所以平日里在媳妇面前,马宝平总有些“拿不起势”,直到建了蔬菜大棚挣了钱,说话才多了几分底气。
王素芬连忙摆手:“这酒辣嗖嗖的,有啥好喝的。你自己喝吧。”
“宝平!”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声音有些急,打断了夫妻俩的对话。
马宝平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里犯起嘀咕:这不是老赵吗?他今儿个咋来这么早?
这胆子越来越大了,不成,我得叮嘱他几句才成。
他放下酒盅,通过窗户往外瞧,只见一群人正往自家大棚这边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赶忙起身出了砖房,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一一两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正一左一右架着赵大山的骼膊,赵大山低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后面还跟着四季青公司的人,还有村支书王铁头,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脚步匆匆地往这边来。马宝平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个激灵,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