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村。
马宝平家大棚外。
过了好一会,马宝平才从震惊中缓过神,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对着站在最前面的王铁头陪着笑说道:“大哥,这是咋回事啊?咋这么多人围在俺家大棚外头,还有警察同志,是不是出啥大事了?”王铁头冷着张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都没看马宝平一眼,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大棚。站在警察身边的赵大山,脸涨得通红,眼框却泛着红,带着一丝哭腔凑上前,抓住马宝平的骼膊:“宝平兄弟,你得救救俺啊!俺可不想坐牢,俺家小五还没娶媳妇呢!”
“大山,你咋被警察抓了?这是犯啥事了?”马宝平眼神闪铄了一下,悄悄把骼膊从赵大山手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警官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马宝平,他开口问道:“你就是马宝平?”“是,是俺。”马宝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我姓陈,是万安镇派出所的民警,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请你如实回答,不要有任何隐瞒。”陈警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宝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着手,脸上挤出慌乱的笑容:“陈警官,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俺就是个普通的种菜的,整天待在这大棚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村子都很少出去,可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啊!”
“老乡,不用紧张,我没说你做了违法的事。”陈警官看着马宝平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挤出一抹笑,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就是简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说就行。”
但这笑容落在马宝平眼里,却更觉得疹得慌,他总觉得警察这是在给他下套,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成,成,您问吧,俺知道的都跟您说。”
陈警官指了指大棚里露出来的果实,问道:“你这大棚里种的是什么蔬菜?”
“西,西红柿,都是刚成熟没多久的,个头还挺饱满。”马宝平顺着陈警官的手指看过去,声音有些发虚。
陈警官点点头,又接着问:“昨天夜里,大概十一点左右,你是不是卖了二十五斤西红柿给赵大山?”这话一出,马宝平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从刚才的略带慌乱变成了明显的紧张,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一旁的王铁头和金百万。
王铁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金百万则抱着骼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马宝平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象蚊子哼:“没,没有,俺的菜都按照规定卖给四季青公司了,从来没私下卖给过别人。”
“宝平!俺求求你了,你就承认吧!”赵大山一听马宝平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现在警察同志以为俺家那些大棚菜是偷来的,说要抓俺和俺家小五去坐牢,俺们真的是冤枉啊!看在咱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可得救救俺,说句公道话啊!”
马宝平媳妇王素芬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对着赵大山说道:“赵大山,你说的这是啥话?俺家明明没有把菜卖给你,你怎么还非要俺家承认?
这不是明摆着欺骗警察同志吗?就算是两家以前关系好,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啊!”
赵大山急得脸都白了,梗着脖子辩解道:“俺没说谎话!俺昨天晚上确实来买过菜,我出的价比四季青公司高,三块五一斤收的你家西红柿,你男人当时还说这事不让你知道,怕你不同意!”
“呸!当着警察同志的面,你还敢扯谎!”王素芬气得脸都红了,对着赵大山啐了一口,
“俺家能把这大棚建起来,全靠四季青公司帮忙。当初俺家没钱,是四季青公司给俺家贷的款;俺们不会种,是公司派技术员手柄手教的技术。
现在大棚菜成熟了,俺家肯定要卖给四季青公司,要是因为你出价高,俺家就把菜卖给你,那俺家成啥人了?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听到王素芬这番话,陈警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严厉地看向赵大山,冷声道:“好你个赵大山,居然还敢在这里扯谎!!
根据规定,盗窃财物价值一千元以上就已经构成犯罪了,你这二百多斤菜,算下来也差不多这个数,我看这牢房你们爷俩是坐定了!”
赵大山一听这话,吓得腿都软了,差点跪倒在地上,连忙摆手:“陈警官息怒,陈警官息怒啊!我真的没有撒谎,是这个婆娘不知道情况,俺昨天晚上来收菜的时候,只有马宝平一个人在场,他媳妇回家睡觉了!”
他说着,又扭头望向马宝平,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宝平,俺求你了,你就说句话吧!你真忍心看着老哥哥我去坐牢不成?咱可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几十年的交情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警官看着马宝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警告:“马老乡,你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行。不管你有没有将大棚菜卖给赵大山,你都没有违法,我们只是核实情况。
但如果你撒谎,故意隐瞒事实,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也得请你去派出所走一遭,配合我们调查。”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气渐冷,风一吹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马宝平的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内心十分复杂,象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一他确实把大棚菜卖给了赵大山,赵大山给的价格高,这事他没敢跟媳妇说,怕媳妇跟他闹。
现在他既不想承认,怕媳妇生气,也怕四季青公司追究他的责任,可他又不敢当着警察的面撒谎,万一被查出来,那麻烦就更大了。
一旁的马警官看着马宝平磨磨蹭蹭、半天不说话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了,提高了声音催促道:“马宝平,问你话呢!到底有没有把蔬菜卖给赵大山?别在这浪费时间!”
马宝平被马警官的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终于扛不住这压力了,他猛地抬起头,指着赵大山骂道:“好你个赵大山,俺真是瞎了眼,一直把你当兄弟,你为啥这么害俺!
你当初来找俺买菜的时候,俺都跟你说了,这些菜按照规定是要卖给四季青公司的,不能私下卖,可你死缠烂打的,说给的价格高,还保证会保密,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好嘛,现在出了事,你转脸就把俺卖了,你的良心真是叫狗吃了!”
听到这话,赵大山脸上露出了一丝惭愧的神色,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宝平,俺也不想啊,俺也是没办法。
俺昨天晚上卖菜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家里的自行车和菜都被抢了,俺没办法,才去派出所报的警。结果警察没抓到劫匪,反倒追问起大棚菜的来源,说要是说不清来源,就怀疑是俺偷的,要抓俺坐牢,俺也是走投无路了才说实话的啊。”
陈警官冷哼了一声,看着赵大山说道:“好你个赵大山,到现在还埋怨起我们来了?
你要是一开始没撒谎,如实跟我们说清楚菜是从哪里买的,事情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们还用得着大冷天的特意跑一趟大营村,在这里跟你们耗时间?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问题!”王铁头也忍不住了,指着马宝平,语气严厉地说道:“马宝平,你好好想想,当初为了建这大棚,你是咋求我的?
你说只要大棚建起来了,一定好好干,遵守公司的规定,我这才向四季青公司推荐了你,帮你争取到了建大棚的名额。
我儿子大庆为了你家大棚的事,跑前跑后,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家凭啥能成为第一批建大棚的农户?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报答四季青公司的?
大庆这孩子现在还是四季青公司的员工,你做出这种违反规定的事,让他以后在公司里咋抬头做人?”骂完马宝平,王铁头又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堂妹王素芬,问道:“素芬,宝平把菜卖给赵大山的事,你到底知道不?”
“俺不知道啊!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王素芬连忙摇头,眼睛瞪得溜圆,随后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马宝平,抬手就给了马宝平一个大嘴巴子。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马宝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俺当初嫁给你,没嫌你穷,没嫌你没本事,你现在居然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四季青公司对俺家这么好,你居然背着俺私下卖菜,你真是要气死俺!
俺老王家哪一点亏了你,你居然这么坑俺老王家!”
王素芬还觉得不解气,直接扑了上去,对着马宝平又抓又挠。
马宝平疼得嗷嗷叫,一边躲一边求饶:“媳妇,别打了,别打了,俺知道错了,俺再也不敢了!”“哎呀呀,老乡,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可不兴打人啊。”陈警官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开口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制止的意思,显然也觉得马宝平这事做得不地道。
金百万这时上前一步,对着陈警官提议道:“陈警官,既然马宝平这里已经核实清楚了,咱们就别在这眈误时间了,去下一家核实吧。
我在村里见多了那些沿街收废品的,有时候直接往人家院里闯,家里有人就收东西,没人就趁机偷东西赵大山说这些菜是收来的,但谁知道是真是假,这二百多斤菜到底是怎么来的,还真不一定,得一家家核实清楚才行。”
陈警官点点头,觉得金百万说得有道理:“说得对,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把情况都核实清楚。走,咱们去下一家。”
“小虎,你在前面带路,咱们按照之前记的名单一家家去。”金百万对着人群里的林小虎喊道。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些菜大概率就是赵大山从村里农户手里收来的,偷菜的可能性不大。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家家上门核实,让那些违反合约规定、把菜卖给赵大山的人在村里丢尽脸面。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讲究个脸面,一旦这事传开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以后也就没人敢再私下卖菜了。
林小虎应了一声“好嘞”,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在前面带路。
陈警官、马警官、金百万还有王铁头等人跟在后面,朝着下一家农户的大棚走去。
马宝平则还在原地被王素芬骂着,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马宝平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小虎走了几十米,就到了张宝利家的大棚外。
路上的村民越聚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老汉,都踮着脚往前凑,议论声嗡嗡作响,跟在队伍后面看热闹。
张宝利正蹲在夯土墙上,将大棚的草帘子放下,儿子张大勇在旁边帮忙。
远远看到一群人过来,还跟着穿警服的,张宝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了夯土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堆着笑迎上去:“王支书,这是咋了?这么大阵仗。”
他的目光扫过被手铐铐着的赵大山,眼神瞬间闪铄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大棚后面退了半步。陈警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张宝利身上:“你就是张宝利?”
“是俺,是俺。”张宝利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警官同志,找俺有啥事?”
“问你个事,如实回答。”陈警官指了指赵大山,“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卖给赵大山二十斤黄瓜?”张宝利的脸“唰”地白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俺的菜都是按规矩卖给四季青公司的,哪敢私下卖给别人啊。”
他说着,还扭头看向金百万,“金副总,您可作证,俺每次收了菜,都第一时间给公司送过去。”金百万嗬嗬一笑:“张宝利,公司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这赵大山一口咬定,你把黄瓜卖给他了。”“宝利兄弟,俺也是没办法的事,宝平都已经承认了,你也认了吧,别再瞒着了!”赵大山急得直跺脚,手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他扭头望向张宝利的儿子,接着说道:“昨儿个,你儿子张大勇也在,还帮着俺一起摘黄瓜呢。这事儿俺绝对不会撒谎!”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了旁边的张大勇身上。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此刻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那模样明显是心虚了。
“大勇,你说!”王铁头沉声开口,“昨天晚上,你爹是不是把菜卖给赵大山了?给我说实话!”张大勇脸颊依旧通红,他抬头先是看了看父亲,又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随后猛地指向一旁的赵大山,怒气冲冲地骂道:“好你个姓赵的,真不是个东西!
当初是你求着俺家卖菜,俺爹不肯,你死缠烂打了半天,现在倒好,转脸就把俺家给出卖了!俺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狗东西不可!”
话音刚落,张大勇就直接冲了过去,抬脚狠狠踹在赵大山的肚子上,一下就把赵大山踹倒在地。紧接着,他骑到赵大山身上,挥起拳头就一阵猛砸。
“住手!当着警察的面还敢打人,你反了天了!”陈警官和马警官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大勇的骼膊,将他从赵大山身上拉开。
“哎呦疼死我了!警察同志,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赵大山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嘴里还不停哀嚎着。
陈警官蹲下身,看着赵大山问道:“你伤得严重吗?”
“疼啊!俺肚子疼得厉害,头也疼!”赵大山依旧哀嚎着回答。
马警官从身上拿出手铐,直接给张大勇铐了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你非要动手打人,既然这样,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时,金百万走上前,语气冰冷地对张宝利说:“张宝利,你和马宝平一样,都违反了和公司签订的合约。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就明确说了,大棚里种出来的菜必须优先卖给四季青公司,私下卖给其他人,是要承担违约责任的。
按照规定,你卖给赵大山多少蔬菜,就要三倍赔偿给四季青公司和京城市蔬菜公司。
明天一早,你就去公司交罚款吧!”
张宝利知道自己理亏,只好放低姿态恳求道:“百万,咱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这次确实是俺做得不对,俺愿意赔偿。
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警察同志先把俺家大勇放了?”
金百万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我管不了,你回头自己去镇派出所找人吧。”
就在这时,赵兵也收到了消息,带着民兵队的人赶了过来。他一到就急忙问道:“支书,金主管,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王铁头板着脸,指了指地上的赵大山和被铐住的张大勇,对赵兵说:“你来的正好,帮警察同志看着这两个人。
当着我和警察同志的面就敢动手打人,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赵兵的目光落在赵大山身上,皱着眉头问道:“俺再叫你一声大山叔,合著你这几天经常往村东头跑,根本不是为了串门,而是偷偷去大棚种植户家里收菜?”
赵大山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赵兵脸上露出一抹狠色,说道:“好啊,你不说话,俺就当你默认了!以后你要是再犯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后,一行人又去了第三户种植户家。
有了马宝平和张宝利的前车之鉴,后面几户种植户也没再嘴硬,很快都承认了自己偷偷将大棚菜卖给赵大山的事。
陈警官看了眼眼前的情况,对着马警官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看来赵大山说的是实话,这些菜都是他从种植户手里收来的,不是偷的。”
说完,他转向赵大山,语气严肃地说道:“赵大山,这次因为你报警的时候撒了谎,才引出了这么多事,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浪费警力?
念在你是一时糊涂,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但以后你要老老实实做人,别再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事了。”
赵大山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说道:“谢谢陈警官,谢谢陈警官!俺以后一定改,再也不犯了!”
金百万则对着周围围观的村民和种植户朗声道:“今天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了。
四季青公司给大家提供贷款、传授技术,就是想让大家一起致富。
但合约就是合约,不能当成儿戏。
往后谁要是再私下把菜卖给别人,只要违约一次,就要缴纳三倍罚款!
那些已经私下卖过菜的种植户,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主动到公司说明情况并缴纳罚款,公司可以从轻处理。
否则,公司会将你们的违约行为交给京城市蔬菜公司处理!
按照合约规定约定,若种植户违反本合约约定,且经催告后仍多次拒绝履行应尽义务,四季青公司与京城市蔬菜公司有权接管大棚经营管理权,并获得该大棚当周期利润的70。”
这话一出,周围的种植户脸色顿时都变了。当初的合同有十几页之多,看得眼花缭乱,有些字还不认识,谁能清楚地记得每一条条款?
谁都知道大棚赚钱,谁也不希望自家大棚被收了,纷纷表示不敢违逆。
王铁头也跟着补充道:“往后村里会配合公司,一起盯着这事!
谁要是敢破坏村里的致富路,那就是跟全村人为敌,到时候可别怪我王铁头不留情面!
行了,大家也别挤在这儿看热闹了,天也黑了,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