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吹过。
顾阳和老猫隔着几块湿漉漉的岩石对视，两人都是一身狼狈，却相视一笑。
老猫骼膊上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但他只是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胡乱扎紧，然后靠着石头坐下，掏出那个不离身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
“咳……他娘的，差点把老命交待在那儿。”他抹了把嘴，浑浊的眼睛看向顾阳，尤其是在顾阳身边绯红蛛女郎身上多留意了一下，“你这蜘蛛……够狠。”
顾阳没接话，只是默默检查自己的伤势，上了一些伤药后，才好受一些。
见顾阳不说话，老猫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夜枭那帮人，怕是悬了。裂地穿山甲王……还是成群的，这他娘的是兽潮的先锋探子，还是打算在咱们后路埋钉子？”他脸色难看，“得赶紧回去报信，黑水河渡口到老矿坑这一片，彻底废了，不能再派人来。”
顾阳调息片刻，感觉好受了些，这才开口：“你怎么逃出来的？”
老猫咧了咧嘴，却没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才含糊道：“老子在铁岩城混了二十年，钻过的地缝比你走过的桥都多。总有点保命的法子。”
他岔开话题，看向顾阳，“倒是你小子，藏得够深。那穿山甲王，就算被炸懵了，也不是一般人能逃掉的。你小子……有点邪门呀。”
他的意思很明确，咱俩差不多，谁也别问谁了。
顾阳知道，自己在地下溶洞搞出的动静，还有绯红蛛女郎表现出的远超普通师级毒蛛的能力，肯定瞒不过老猫这种老油条。
但对方既然不深究，他自然也不会解释。
这小小侦查队，就剩下他俩，还都是秘密贼多的人。
“侥幸。”顾阳淡淡道，站起身，看向铁岩城的方向，“能走吗？得尽快回去。”
“死不了。”老猫撑着石头站起来，跟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这伤看着唬人，没伤到筋骨。走吧，这河边也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朝着铁岩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老猫果然对这片地形极熟，专挑隐蔽难行的小路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凶兽盘踞的河湾和林地。
一路上，两人话语不多。
“张伟，回去之后，报告我来写。”他低声道，“夜枭副统领英勇断后，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两个侥幸逃脱，发现裂地穿山甲王及族群盘踞，建议封锁黑水河以北局域，暂停渡口使用。”
顾阳看向他。
老猫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咱们只是侦察兵，发现情况，上报情况，就够了。其他的……不关我们的事儿。”
他这是在定调子，统一口径。
隐瞒了顾阳击伤穿山甲王的具体细节，也隐瞒了他们各自逃脱的手段，只归结为运气和夜枭的牺牲。
这很符合顾阳的利益。
“好。”顾阳点头。
老猫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顾阳的肩膀，“你小子……是个能做事的。”老猫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继续赶路。
接下来一路无话。
天色擦黑时，伤痕累累的两人，终于看到了铁岩城。
两人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窑洞等到半夜，才等到一支夜间巡逻队经过，验明身份后，当然老猫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被放入城中。
回到侦察队驻地时，已是后半夜。
驻地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值守的队员，看到老猫和顾阳回来，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尤其是看到他们一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
“老猫？张伟？你们……怎么就你们两个？夜枭副统领他们呢？”一个认识老猫的队员急忙上前。
老猫摆了摆手，脸色沉痛：“出事了。我们去见王统领，立刻，马上。”
侦察队的正统领姓王，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汉子，将级一星，此刻正在自己的值房里，脸色阴沉地看着摊开的地图。
当老猫和顾阳被带进来，简单说明情况后，王统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裂地穿山甲王？还有成群的穿山甲？夜枭他……”
“副统领为了掩护我们撤离，带人引开了大部分凶兽……我们没能看到他最后……”老猫低下头，声音哽咽，演得跟真的一样。
顾阳配合地沉默着。
王统领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尤其是顾阳这个新人，但最终没说什么。
兽潮之下，侦察队折损人手太常见了，夜枭虽然是副统领，但死了也就死了。
“详细报告。”王统领敲了敲桌子。
老猫立刻将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
到达渡口发现异常，进入矿坑侦查遭遇伏击，夜枭断后，他和张伟侥幸从一条废弃矿道逃脱，确认了裂地穿山甲族群的存在，建议封锁北区。
王统领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老猫都应对自如，顾阳则在一旁补充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知道了。”听完报告，王统领揉了揉眉心，“你们先下去疗伤休息。这件事，我会立刻上报城主府。北面……暂时是去不得了。”
他挥挥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离开值房，回到西城那个小院。
黑子和铁头居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粥，看到老猫和顾阳这副模样回来，都吓了一跳。
“猫爷！张伟！你们……”
“没事，死不了。”老猫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象是垮了下来，“黑子，铁头，收拾一下，这两天咱们队估计没任务了，好好养伤。”
他又看向顾阳：“张伟，你也歇着吧。这次……谢了。”
最后两个字很轻，但顾阳听清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到自己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盘膝坐下。
小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黑子和铁头低声的交谈，以及老猫渐渐响起的、疲惫的鼾声。
顾阳闭上眼。
这个看似惫懒油滑的老侦察兵，显然不简单。他的灵兽是什么？他如何从穿山甲王的袭击下逃脱？他对自己隐藏的实力知道多少？
顾阳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正如老猫所说，这世道，谁还没点秘密。
只要彼此不构成威胁，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依靠，那就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恢复伤势，消化这次的战斗经验，等待三首岩皇蛇孵化，然后……
在这座被兽潮阴影笼罩的城市里，找到变强的路，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神教和自身未来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