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滑到十一点。
骆泽希手腕上的运动手环轻轻震动,提醒他已经久坐。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开口让两个姑娘先去休息,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延”。
他愣了愣,连日的忙碌几乎让他忘了这位老同学。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他走到院子里,夜风带着沙土的凉意扑面而来,月光洒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喂,周延?”
“泽希!你小子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周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和热情,“到哪儿啦?在莎车哪个旮旯?报个地址,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喝酒!古城这边的夜市还没关门呢!”
骆泽希靠在门框上,抬头望着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忍不住笑了:“我到是到了,现在拍克其乡下面的萨特玛库木村。都十一点多了,太晚了,你别折腾了。”
“嗨,我说骆驼,你这家伙怎么跟我见外了?”周延的声音立刻拔高八度,带着点佯怒,“来都来了,还故意躲着我?不让我尽地主之谊,你安的什么心?”
骆泽希无奈地摇头,指尖轻轻敲着门框:“切,你还不了解我?手里活没捋顺,哪有心思出去玩?”
周延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可不是嘛,大学时但凡手里有论文或项目,骆泽希能一头扎进宿舍不挪窝,室友叫他打球、撸串、看电影,全都自动屏蔽。
“行,那我就不硬拉你了。”周延语气转晴,又开始张罗,“等你忙完了,必须抽空来县城!我带你吃最正宗的馕坑肉、烤包子,喝现榨石榴汁!对了,我婚礼下个月十八,伴郎服我都按你尺寸订好了,你可别放我鸽子!”
“放心,忘不了。”骆泽希笑着答应,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你也别太拼,厂里事再忙,也得注意身体。我忙完肯定联系你!”
“知道!”周延爽快应下,末了又补一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挂断电话,骆泽希握着手机站在月光里静了几秒,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夜风吹散了熬夜的疲惫,他推门回屋,灯光下的电脑屏幕依旧亮着,那些跳动的数据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他看了眼时间,对两个姑娘说:“二位小姐姐,天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
苏夏棠正嚼着口香糖,头也没抬:“你这队长还没下火线,我们小兵哪敢走?不怕明天穿小鞋?”
骆泽希莞尔:“好,那我今天耍个官威——三分钟后还没走的,今晚谁也别想睡了,陪我决战到天亮!”
苏夏棠“噗”地一笑,一把合上平板键盘盖:“阿依努尔,你不是说谁家送了牛奶?快带我去尝尝!”
阿依努尔也笑着点头:“对对,咱俩回房忙去~”
两个姑娘冲他做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溜回宿舍。
屋里终于只剩骆泽希一人。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几个参数调完,保存好数据,才关掉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窗外,月亮已经西沉,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声掠过树梢,像一首低低的摇篮曲。
接下来的三天,骆泽希的生物钟依旧没完全倒过来。
北京时间七点半,天边刚破晓,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背着工具包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运动鞋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很快沾上一层晶莹的水珠,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很快落了一层细细的泥渍——那是一天工作最直观的印记。
新增的二十亩试验田已经被村民们用白石灰划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规整的棋盘。
骆泽希把无人机搭载的土壤传感器逐块检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包括酸碱度、有机质含量、含水量、微量元素他一边记录,一边设想如何能进一步优化ai模型。
苏夏棠的镜头从没闲着。
她扛着单反钻进棉田,蹲在田埂上抓拍骆泽希弯腰查看棉苗根系的专注神情;又跟在阿依努尔身后,记录她用维语耐心给村民讲解精准施肥的场景;正午太阳最烈时,她就躲到葡萄架下剪视频,把无人机巡田、土壤取样、村民平整土地的画面剪成短片,配上激昂却不喧嚣的背景乐,标题统一叫《科技兴棉日记》。
视频一发出去,播放量蹭蹭上涨。
评论区里既有本地农户的咨询,也有外地网友的惊叹。
她看着后台数据,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偶尔有村民好奇地凑过来问东问西,她也会放下相机,耐心地用不太熟练但热情满满的维语解释,拍下他们淳朴的笑脸,剪进视频里,让更多人看到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动人的面孔。
阿依努尔是最好的桥梁。
她跟着骆泽希学习新技术,把复杂的专业术语翻译成维吾尔族老乡能听懂的家常话;同时把村民们祖祖辈辈积累的种棉经验——比如“这一块地不知道为什么,浇水多了就黄苗”,“那块地长辣椒特别多,种别的不太长得好”——她一条条记录下来,反馈给骆泽希,让他不断完善模型。
她还和村会计吐尔洪一起,拿着本子挨家挨户核对农资需求,字迹工整,一笔不落。
李金胜也带着村里的壮劳力平整土地、检修灌溉渠,嗓门洪亮地喊着号子:“一二——起!一二——起!”
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却总是笑呵呵的。休息时,他坐在田埂上抽一口烟,看着眼前越来越规整的试验田和忙碌的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
当初还担心这些城里来的专家吃不了苦,现在看来,他们比谁都沉得住气。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去。
这期间老王回来过一趟,按骆泽希他们的要求,把他们的行李箱、以及罗列的所需物品,都带了过来。
骆泽希优化了ai病虫害识别模型,补充了大量本地土壤样本;苏夏棠的公众号涨了几百粉丝,甚至有甘肃、河南的农户私信咨询技术;阿依努尔的笔记本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记满了“土办法”与新技术的结合点;试验田的土地已经完全平整,灌溉渠修葺一新,只等播种。
日子平淡、扎实,却又突飞猛进。
这天清晨,骆泽希依旧在北京时间七点半起床。
新疆的天空还凝着夜的铁青色,风里夹着一股冰冷的尘土味,刮在脸上像细沙扑打。
他端着塑料盆去后院洗漱,牙膏泡沫还没完全擦净,突然——
“砰!”
村委会那扇老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惨叫,一道人影像一头受惊的小牛犊猛冲进来。
骆泽希吓了一跳,盆里的水溅了他一裤腿。
“不好了!出事了!买书记在吗?李书记在吗!有人吗!”
急促的呼喊撞破晨雾,带着哭腔的慌乱,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骆泽希匆匆擦了把脸,端着盆从后院冲出来。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牙膏泡沫还残留着一点白痕。他抬眼看去,一个十八九岁的维族小伙子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浑身沾满湿哒哒的黄泥,像刚从泥水里爬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神情慌得眼珠子都发红,裤脚还在往下滴水。
“你这是怎么了?”骆泽希把盆往墙边一搁,皱眉问,“李书记还没起,你慢慢说,遇到什么事了?”
小伙子一眼认出骆泽希,像抓到救命稻草,声音都在抖:“骆骆老师!是水来了!村东头的渠渠崩口了!麦子全要淹了!快去看看啊!”
骆泽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会吧?!”
塔克拉玛干边缘,年降水量才六十毫米,连上海一场暴雨的零头都不到。这里居然会发生洪水?
而且最近也没下过雨啊?
“你慢慢说,”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村东头的渠崩口了?水从哪儿来的?”
“是是叶尔羌河的水流量增大!上游昨夜突然来水,渠堤年久失修,一下子就冲塌了一大段!水已经漫到地里了,再不堵住,村里的麦子地全要遭殃!”
骆泽希心头猛地一沉。
试验田就在村东头,紧挨着那条大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