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委会,骆泽希赶紧去洗了个热水澡。
他反手掩上门,将换下来的浑身湿透的衣服,随手扔在盆里,水渍顺着衣料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刚吹干头发,打算去洗衣服,门口就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声音细弱得像怕被人发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大?在吗?”
苏夏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尾音微微上扬,藏着点压不住的雀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骆泽希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刚在田埂上被村民起哄的场景瞬间在脑海中回放——巴哈尔大妈攥着他和苏夏棠的手,村民们此起彼伏的打趣声,苏夏棠红透的脸颊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让他刚平复下去的红晕又有点往上冒,耳根微微发烫。
这丫头怎么这时候来了?
还特意偷偷摸摸的。
骆泽希心里犯起了嘀咕,下意识地觉得,苏夏棠怕是把村民们的起哄当了真,趁着这股热乎劲,想跟自己“假戏真做”。
他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暗忖:自己本来就只当是场善意的玩笑,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还钻起牛角尖了?
不行,长痛不如短痛。
要是现在不把话说清楚,往后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会有暧昧不清的牵扯,到时候肯定会影响工作推进,说不定还给姑娘心里造成伤害。
骆泽希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伸手拽了件薄外套披在身上,拉门的动作带着几分决绝。
门口,苏夏棠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兜,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点泥星,脸颊因为刚才一路小跑,泛着健康的红晕。骆泽希刻意绷着面色,语气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峻,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咳,苏夏棠啊?有话直说。”目光扫到她手里的塑料兜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东西我是不会收的,你把想说的说完,自己提回去。
“啊???”苏夏棠被他这大义凛然、仿佛自己要做什么出格事的模样弄得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把塑料兜往身后藏了藏,兜里的红石榴撞到自己的大腿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她皱着眉,语气带着点娇嗔的不满:“谁要给你送东西吃了?这是阿楚伊大婶特意塞给我和阿依努尔的红石榴,甜得很,才不给你呢!”
说着,她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探骆泽希的额头,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又顿了顿收了回去,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没发烧吧?好好说话不行吗?脸绷得跟谁欠你钱似的。”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嗔怪:“还有,你小点声!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让人听到了不好。”
骆泽希闻言,心里的那点紧绷瞬间松了半截,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怪自己想多了。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向院角的老榆树,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掩饰刚才的窘迫:“嗯,直接说重点。”
“哎真是有病。”苏夏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嘀咕,刚才堵渠口的时候还挺靠谱,怎么这会儿脑子跟进水了似的,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正事要紧,她没再多纠结,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骆泽希耳边:“你凑过来点!跟你说,阿布都被李金胜叫到村部去了,这会儿正在里面审着呢!我刚才路过村部,听见里面动静挺凶,李书记的声音都透着火,你不想去看看热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点石榴的甜香,还有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骆泽希心里的那点旖旎瞬间被好奇取代,眼神亮了亮:“哦?你想说的就这事啊?”
“不然你以为呢?”苏夏棠瞪着大眼睛,一脸“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随即又压低声音,拉着骆泽希的胳膊就往院外走,“别磨蹭了,再晚说不定就审完了,快走快走!”
村部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果然还夹杂着李金胜刻意压低的怒火,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骆泽希猫着腰,顺着墙根轻手轻脚地摸到窗户底下,刚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就见苏夏棠也跟着溜了过来,蹲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八卦的光,还不忘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屋里,少年阿布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一言不发地杵在那儿,单薄的肩膀微微紧绷着,像一棵遭了寒风的小树苗。
“自己说吧,今天闯了多大祸?”李金胜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个印有维吾尔族花纹的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点茶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当兵时练出来的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掷地有声,“后半夜的,到底是谁拿铁锹撬的渠沿?以为把自家麦地浇透就行,没想过渠会崩?没想过崩了之后,全村的麦地都要遭殃?”
阿布都的肩膀微微发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憋了好一会儿,才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李书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
李金胜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透着无形的压力:“阿布都,你平时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巴交,从来不说谎话,你再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眼神躲躲闪闪,肩膀还在抖,不是你是谁?要不是你的话,怎么偏偏是你第一个发现决口?我以前怎么没见你后半夜睡不着,主动帮村里巡视主渠?”
“我”阿布都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声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心里又怕又怨,怕李书记的怒火,怨哥哥阿里木闯了祸却丢下自己一个人面对,可话到嘴边,又忍不住想为哥哥辩解几句,纠结得厉害。
“上次你哥阿里木不是在买买提书记面前抱怨,说你们家的地虽然离水渠近,却没修支渠,浇地总不方便,麦子长得也不如别人家的好吗?”李金胜的目光像探照灯,死死盯着阿布都,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这事我可没忘,村里本来还打算这阵子帮你们家协调修支渠的事,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
“啊这”阿布都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尖都有些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刚才出了这么大的事,受水灾最严重的就是你们家的麦子地。你哥昨天还在村里晃悠,跟人闲聊说浇地的事,怎么刚才要人手堵渠口的时候,就没见人影了?”李金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质问的语气,“这会儿他人在哪呢?我知道不是你,难道也不是他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阿布都的心理防线。他肩膀一垮,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开口,终于说了实话:“李书记,我哥他他也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阿布都家的麦地最近一直缺水,麦子叶子都有点发蔫,阿里木急得团团转。看着主渠里的水哗哗流着,却没多少能流进自家地里,他就动了歪心思,想偷偷撬个小口,让水多流进自家地里一点。这已经是他带着阿布都第二次偷偷干这事了,前几天,他撬的口子小,天亮前就找了些土块堵上了,没被人发现,还暗自庆幸了好一阵子。
可谁想,上次的缺口让渠壁附近的土质变得松软不堪,这次他刚用铁锹撬开一点,一大块渠壁就瞬间塌了下来,水流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直接引发了大面积决口。阿里木看着汹涌的水流,吓得脸都白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没敢跟任何人说,连夜就跑了,只留下阿布都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
“好啊,果然是阿里木这个混小子!”李金胜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杯都跟着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为了自己这点私心,差点毁了全村的麦地!要是晚一点堵住,咱们村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他人现在跑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哥说他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阿布都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李书记,我哥他知道错了,他就是一时糊涂,您别生气”
“真特么没出息!闯了祸只会躲!”李金胜忍不住骂了一声脏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躲在窗台下的苏夏棠被这声怒吼吓得一哆嗦,身子下意识地往骆泽希身边靠了靠,胳膊不小心撞到了窗台上的花盆底托。花盆晃了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谁?谁在外面?”
李金胜的声音立刻警惕起来,紧接着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显然是要过来查看。
苏夏棠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捂住嘴,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压低声音拉出可爱的长音:“喵~~!”
说完,还故意用脚蹭了蹭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骆泽希在一旁看得心里哭笑不得,这丫头的反应倒是快,就是这借口编得有点过于牵强。
来萨特玛库木好几天了,貌似还没见过猫。
就算是野猫,也更不可能和人一问一答。
听到疑惑的脚步声靠近,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清清嗓子,举着一只手慢慢站起身:“咳咳,是我。”
“”
李金胜几步赶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到窗外的骆泽希,又瞥到他身后还蹲在地上、满脸窘迫的苏夏棠,顿时一阵无语,刚才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呃还有我!”
苏夏棠也赶紧举手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指头都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急中生智,摸出一串根本不是自己的钥匙举起来,东拉西扯地找借口:“那个刚才有只猫跑过去,我额我是找钥匙,我老大说钥匙掉这附近了,诶?我找到了找到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老李,你也在啊?没影响你吧?那啥,你们忙,老大,我先走了!”
她没头没脑的说完,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跑远了还能听见她慌乱的脚步声。
骆泽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苏夏棠说的情况基本属实。我们就是碰巧路过。没打扰到你们吧?你们聊,继续,我在这可能不方便,我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