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季的棉花采摘已近尾声。
田埂上残留的棉秆带着收割后的沉静,齐刷刷地立在地里,像是在默默回望这一季的丰收。
最后一批雪白的棉絮被村民们麻利地塞进印着民族花纹的布袋里,沉甸甸的布袋装满了收获的喜悦。
艾力大叔赶着几头健壮的毛驴拉着板车,慢悠悠地往晒场方向走,板车轱辘碾过田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随着这份忙碌的收尾,试验田的归属,正式全权交到了骆泽希的工作组手中。
看着眼前规整的田垄和村民们脸上满足的笑容,骆泽希心里也泛起一阵踏实的暖意——这阵子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他的工作重心也顺理成章地转入冬季休耕规划与土壤改良的筹备中,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列好了计划,从土壤检测频次到有机肥的采购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萨特玛库木村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棉花混合的清新气息。
骆泽希刚洗漱完,正打算去试验田转一圈,就看见苏夏棠和阿依努尔挎着相机、背着鼓鼓的水壶,脚步轻快地往村口走。
俩姑娘早就念叨着要去沙漠里拍胡杨,说深秋的胡杨金红得最是好看,阳光一照,像燃着的火焰,错过就要等明年。
“夏棠、阿依努尔,早啊!今天休息,去哪玩呢?”骆泽希笑着打招呼。
“老大,早!”阿依努尔笑着回应,苏夏棠则挥了挥手里的相机,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对啊老大!我们查了天气,今天晴空万里,拍出来的金色胡杨肯定超级出片!”
苏夏棠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阿依努尔:“今天啊,阿依努尔的男朋友沙木沙克会来接我们!”
骆泽希不由扬眉:“哟,那不请他进来坐坐,老王不在,我来给他立个下马威?”
阿依努尔顿时脸颊绯红,摇着苏夏棠的胳膊求饶:“棠棠,饶了我吧~!”
苏夏棠脸上终于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我们去玩啦,晚上回来给你看照片!”
说完,俩姑娘就像两只轻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走远了,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扬起。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骆泽希笑了。
今天也是他和老同学周延约定见面的日子。
他转身往村委会办公室走,想跟李金胜打声招呼,免得对方找自己找不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李金胜和村里的会计吐尔洪正从里面出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李金胜胳膊上挎着个鼓鼓的布包,吐尔洪则提着一个红色礼袋,径直往停在院角的越野车走去。
“李书记,这是要出村啊?”骆泽希快步迎上去打招呼。
李金胜回头看见他,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脚步又加快了两步:“哎,泽希啊!可不是要出村嘛!咱村的丫头巴哈尔古丽,考上辽宁那边的重点大学了,今天要坐飞机去报到,我这今天也难得抽开身,打算亲自送送孩子去机场。”
“巴哈尔古丽要去上大学了?那可真是大喜事!”
骆泽希眼睛一亮,由衷地替村里高兴。萨特玛库木村重视教育,但能考上外地重点大学的孩子并不多,这对村里来说,无疑是光宗耀祖的事。
“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李金胜拍了拍手里的布包,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又特意补了几句:“今年咱村出息了,一下子考出8个大学生!前几个我都是安排吐尔洪开着我的车,一个个给他们送到火车站、机场。眼下就剩茹克亚这最后一个了,我今天正好没什么急活儿,就想着亲自跟着送一趟,也让孩子和她爸妈多份踏实!”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吐尔洪,又拍了拍自己的布包:“这里面是村里给丫头准备的一点特产,巴旦木、红枣、还有咱莎车的薄皮核桃,让她带去学校,给同学尝尝咱南疆的味道。她爸妈也想送送她,我这正打算去接他们一家子,把孩子直接送到莎车机场。”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骆泽希一眼,见他也背着双肩包,便问:“你今天也要出门?要不吐尔洪不去了,你跟我一起?”
骆泽希原本还想问问能不能搭个顺风车去赴周延的约,听见这话,心里盘算起来:这是送孩子去上大学的重要时刻,一家人肯定有不少话要说,自己跟着去反倒显得多余,还会耽误他们原本的行程,于是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哎,你别管了,我叫了车,马上到村口了。”
李金胜点点头,语气诚恳地叮嘱:“你今天可得好好歇着,试验田的事不急在这一天,别再往地里跑了。趁这功夫放松放松、养养精神,比啥都强。”
微笑着说:“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替我恭喜巴哈尔古丽!祝她在学校一切顺利!”
“哎,好嘞!一定带到!”李金胜挥挥手,跟吐尔洪一起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他还不忘探出头再叮嘱一句:“你安心休息,有啥事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骆泽希站在门口挥着手,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既然搭不上顺风车,就自己想办法出村便是,老乡们都热情,总能找到去县城的车。
刚走到主路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嘀嘀”的喇叭声,声音温和不刺耳。
骆泽希回头看去,正是开着三轮摩托车去县城卖瓜的阿扎提大叔。阿扎提大叔脸上总挂着笑,笑的时候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话嗓门洪亮,之前骆泽希去地里调研,常能碰到他,因此对他印象特别深。
阿扎提大叔看见骆泽希,立马咧开嘴,露出那充满感染力的笑容,踩着刹车停下三轮车:“骆专家,这是要去哪呢?”
他的三轮摩托车斗里堆着小山似的哈密瓜,绿皮上的黄纹像蒙了金丝掐的网,看着就格外香甜,车斗边缘还挂着一块写着“莎车密瓜”的小木牌。
骆泽希走上前,笑着回应:“亚克西姆,阿扎提江!我啊,打算去城里见个朋友。大叔,我问一下,村口出去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路边搭到去莎车古城的车了吧?”
“骆专家你去古城方向呢?正好搭我的车啊!”
阿扎提大叔拍了拍驾驶座旁边的软垫,热情地招呼,“上车来!我这去县城要经过古城路口,顺路得很!”
骆泽希本想推辞,觉得自己搭车会耽误大叔卖瓜,可老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实在:“客气啥!咱都是自家人呢!你为了咱村的农活,天天在地里忙活,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搭我个车算啥!快上来!”
盛情难却,骆泽希只好不再推辞,干脆利落地跳上了三轮车,跟大叔并排坐在驾驶室的软垫上。
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前开,风从两边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哈密瓜的甜香。
路上,阿扎提大叔打开了话匣子,跟骆泽希唠起了家常:“骆专家,今年咱村的棉花长得是真不错,棉桃又大又饱满,我家四十亩地,每亩地平均下来,能产300公斤!”
骆泽希听完深有所感的点点头:“300公斤,已经很好了!不过后续我们还要搞试验田的改良,明年试验田的产量肯定还能再提一提,我们的目标是增产50,从300,提升到450公斤!”
“哎哟!?450公斤?!”
阿扎提大叔激动得差点没把住方向,“那将来我们种棉花的收入,也能额外的多出50啊!”
“那必须的!”骆泽希笑着回应,又顺势问起,“大叔,你家的棉花都卖出去了吗?是卖给收购商了,还是送到纺织厂了?”
“都卖给收购商了,价格还不错!”阿扎提大叔叹了口气,又说,“就是听说城里的纺织厂挑籽棉挑得严,要求杂质少、纤维长,咱村的棉花品质是够的,就是没渠道直接卖给工厂,中间多一道环节,哎,就得少点钱落在我们自己的口袋里。”
骆泽希听着,默默记在了心里,想着或许以后能帮村里搭个桥,直接对接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