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叮铃哐啷”地晃到约定的路口时,周延正倚着他那辆满是泥印的越野车发愣。
他一头浓密的短发自然卷,烟卷叼在嘴角,目光呆滞地直勾勾盯着拍克其乡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门,活像盼着外出打工许久未见的丈夫回家的妻子,那模样逗得路过的几个老乡都忍不住回头看。
三轮车在他面前停下,发动机的突突声渐渐平息,却没把周延的注意力拉回来。直到看见骆泽希扶着车帮,从颠簸的三轮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叼着烟的嘴“啪”地张成了o型,烟卷差点从嘴角滑下来。
“我去?骆驼?!”
周延猛地直起身,把烟卷扔到地上踩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拍了拍骆泽希的胳膊,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你小子可以啊?新载具咋这么接地气?直接三轮车华丽登场了?我以为你至少得骑个小电驴,再不济打个车也行啊,坐这玩意儿多颠得慌!这一路得颠一个多小时吧?你腰本来就不好,就这么遭罪?”
骆泽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着回怼:“怎么?三轮车又透气又稳当,这不平平安安把我送到了?咸稀饭,你那什么眼神,嫉妒还是羡慕?”
骆泽希的外号是骆驼,周延因为名字谐音“粥盐”,上学时就被起了“咸稀饭”这个外号,一直叫到现在。
“哎,羡慕个嘚儿!”
周延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伸手扒了扒骆泽希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看见他晒得比之前黑了不少,皮肤也粗糙了些,眼底的心疼更甚,“兄弟啊!你打个电话我直接开车去村里接你啊!多大点事!你跟农民聊爽了,我在这儿等麻了!从半个多小时前就盯着路口,我还以为你路上出啥岔子了呢!要不是怕路上错过你,再晚十分钟,我就直接开车去村里绑人了!”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赶紧拉开车门,把骆泽希往副驾推,顺手接过他的双肩包放到后排:“上车!今天听我的安排,啥也别想,就好好放松。先带你去老城兜兜风,看看咱们莎车的老巷子,那些土黄色的夯土墙、雕花的木门窗,拍出来特有感觉;然后去老茶馆坐会儿,点一壶茯茶,配上刚烤好的馕和巴旦木,听听老乡们聊天,感受感受莎车古城的当地气氛;晚上我带你看莎车最出名的木卡姆演出,那可都是咱们当地的非物质文化传承的老艺人登台,弹唱的十二木卡姆韵味十足,我记得你大学时就喜欢研究民族音乐,看场木卡姆下来,包你爽得忘记自己姓什么!”
骆泽希刚坐进车里,一瓶冰镇橘子味汽水就递到了手里,瓶身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透着丝丝凉意。
“来,先喝一个!解解渴,看你这嘴唇干的。”周延说着,又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眼神里满是关切,“怎么样,村里的活儿肯定不轻松吧?看你晒得,跟个黑炭似的。”
“滋滋”的气泡往上冒,凉丝丝的橘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燥热和疲惫。
骆泽希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周延熟练地发动车子,笑着说:“还行,忙是忙点,但看着试验田一步步建起来,棉花丰收了,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倒是你,别总硬扛,厂里的事忙不完就找帮手,别熬坏了身子,下个月还要办婚礼呢!”
“知道知道,婚礼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这个伴郎到位。”周延笑着拍了拍方向盘,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热络,“走了!带你感受感受咱莎车的烟火气!”
车子稳稳地往老城方向开,路边的白杨树排着整齐的队列飞速后退,叶子被风拂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厢里不断刷过斑驳的光影。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老城方向传来的烤馕香气,把连日来的疲惫都吹散了些。
周延握着方向盘,嘴就没闲着,絮絮叨叨地跟骆泽希唠着近况:“我跟你说,厂里刚签了笔大订单,要是能顺利完成,今年就能再添两台新设备!到时候效率能提一大截!还有我下个月的婚礼,你绝对想不到,我打算在沙漠里搭帐篷,到时候让亲戚朋友都围着篝火跳舞,再请木卡姆艺人来弹唱,多带劲!”
说着,他话锋一转,想起大学时的糗事,笑得直拍方向盘:“对了,你还记得不?当年在宿舍,你为了赶农业机械相关的论文,熬了三天三夜,最后直接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还把泡面汤洒在了笔记本上,键盘都短路了,最后还是我在电脑城,帮你找人修的电脑!”
骆泽希靠在副驾上,侧耳听着,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熟悉的声音,琐碎又热络的念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宿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没有试验田的压力,没有数据调试的烦恼,只有兄弟间的插科打诨和并肩奋斗。
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连肩膀都舒展了不少。
周延越聊越起劲,还跟骆泽希说起了厂里的情况:“你知道不,我这厂主要就是加工本地的棉花,最近正愁找不到品质稳定的籽棉供应商呢!收购商送来的籽棉,品质时好时坏,杂质多的话,气流清棉机就容易出问题。我听说你们村今年棉花品质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合作。”
骆泽希眼睛一亮,正好接上了之前跟阿扎提大叔聊的话题:“巧了,我刚还跟村里的老乡聊起这事,他们也想直接对接纺织厂,减少中间环节。我们试验田的棉花品质更有保障,等后续规模化种植了,咱们说不定真能合作。”
周延兴奋起来:“那必须的呀!咱兄弟从学校出来,见一面都困难!如今终于有机会能再次联手,我可想想都兴奋呢!这叫什么,这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你们村里的棉花,不管出多少,我厂里全包了。只要你信得过我,价格我保证一分也不比别人给得少!”
“那我可当真了啊!”
“必须的!”
骆泽希心下兴奋。自己兄弟能帮老乡们收棉花,还免去赚差价的中间商,也是将实惠挣到老乡的口袋里。
既为兄弟的信任高兴,也为老乡们的销路踏实。
眼看车子就要拐进老城烟火气息浓厚的巷子,路边已经能看到卖烤馕的小摊,摊主正拿着长柄刷子往馕上刷油,香气扑鼻。
“你是我的情人
瑰花一样人
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让我夜里无尽的销魂
”
周延的手机突然响了,刀郎粗犷的歌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惬意。
他看了眼车机屏幕上“吴主管”的名字,指尖快速划过车机上的接听键,电话直接连上了车载扬声器。
“喂?”周延的语气还带着点跟兄弟闲聊的轻松。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工人焦急又慌乱的声音:“周经理!不好了!厂里的自动吸棉机突然卡壳了,工人们围着鼓捣了半天都没辙!这台机器正赶着重订单的活儿,要是耽误了出货,不仅要赔违约金,还会影响咱们厂的声誉,损失可就大了”
周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刚才的轻松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又卡壳了?我不是让老张盯着设备检修吗?他干什么去了?哎,我就说这台老气流清棉机早该换了,修修补补的用着,迟早出问题!”
“张工在呢!”工人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后怕,“他刚才想钻进去抢修,差点整只手都被卷进机器里,幸好旁边人拉得快,不然就出大事了”
“胡闹!谁让他擅自钻进去的!不知道这机器没断电有多危险吗?”周延的声音陡然拔高,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得发白,指节泛出了青色,“行了,我马上过去!你让工人们都离机器远点,先把电源切断,注意安全!不管什么情况,都别再冒险碰设备了!”
电话通过车机扬声器清晰地传出来,周延没半分避讳,骆泽希听得明明白白。他看着周延紧绷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既担心工人的安全,也明白订单延误对工厂的影响。周延挂了电话,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又重重拍了下方向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骆泽希时,脸上满是歉意和无奈:“骆驼,对不住了。本来想好好带你放松一天,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厂里这台老吸棉机早该换了,零件都不好配,偏偏这时候掉链子。木卡姆的演出我是陪你看不成了,喏,”他指了指副驾储物箱,“两张票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待会儿我把你送到老城入口,你自己先逛逛,尝尝路边的烤馕和缸子肉,晚上记得去看演出,别浪费了这两张票!”
骆泽希闻言,当即摆摆手,语气满是真诚又带着点嗔怪,“盐稀饭,你说的什么话?你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差点出安全事故,我哪还有心情一个人逛街看演出?你也太不把我当兄弟了吧!”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直,眼里带着点笃定,“走吧,带我去厂里看看。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你这‘富二代’的产业到底有多牛。气流清棉机虽然是纺织机械,跟咱们专业不对口,但设备原理有相通之处,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点小忙。”
周延愣了愣,看着骆泽希认真的模样,刚才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满是感动和热络:“行!果然是我兄弟!没白疼你!那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带你看看咱这小厂子!”
话音刚落,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打了个方向,调转车头往工厂方向驶去。车厢里的风更急了些,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
车子拐过一道尘土飞扬的岔路,远远就望见一片规整的厂房,门口立着块醒目的蓝色招牌,上面用汉维双语写着“喀什市云柔纺织有限公司”,字体加粗,格外清晰。厂区门口设有门岗,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保安正站在岗位上,警惕地留意着进出的车辆和人员。门岗的墙上贴着醒目的红色告示,用汉维两种文字写着:【进入厂区,禁止携带火种!严禁违规操作设备!】
看到是周延的车,保安没有直接放行,而是快步走了过来,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周经理!”
周延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保安接过打火机放进专门的收纳盒里,这才转身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车子驶进厂区,骆泽希放眼望去,厂区院墙围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座座雪白的籽棉山,像一座座小雪山,几台大型卡车正忙着装卸籽棉,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来回穿梭,忙得热火朝天。
空气中飘着棉花特有的轻柔暖意,还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味。车间里传来“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工业生产的活力。
“到了,喏,这就是俺的家底儿。”
周延踩下刹车,指了指眼前的厂区,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压力,“我爸当年白手起家创办的厂,一步步做到现在不容易。现在基本交到我手里了,我不光要守好家业,还得给它再往前推一把,让厂里的兄弟们都能多挣点钱。”
骆泽希看着眼前繁忙有序的厂区,不由赞许地点点头,“你这家底颇丰啊,我看基本上全都是自动化的设备了,管理得也规范。”
周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哎,我们都是乡下地方的小买卖,跟你们魔都的大企业比不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去看看出了什么情况!”
说着,他推开车门,快步往轧棉车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背影里满是担当。骆泽希紧随其后,也跟着下了车。
周延带着骆泽希往车间深处走,脚步轻快又熟稔。
踩着地面散落的细小棉絮,总有种踩在云朵上轻微的飘飘然感觉。周延一边走,一边扬着下巴指着车间里的景象侃侃而谈,声音里满是东道主的熟络劲儿。
“骆驼你第一次来,我也稍微跟你介绍下:咱厂的核心就是做籽棉加工,从棉农手里收籽棉这环节,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不是随便收收就行的。”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圈,语气里带着内行人才有的笃定,眼神扫过车间里运转的设备时,还透着股严谨,“有好几项硬指标得卡得死死的——衣分率,就是纤维占籽棉的比例,不能低于38;纤维长度得够28毫米,短了加工出来的纱线质量不行;马克隆值必须是b级,这玩意儿直接关系到棉花的细度和成熟度,差一点都影响后续纺织;还有回潮率,必须控制在12以下,不然堆在仓库里容易发霉变质,损失就大了。”
他顿了顿,脚下没停,又补充道:“每一批货我们都会抽样检查,不同品质的籽棉,给的收购价也不一样,货越好价越优。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调动棉农种好棉的积极性,咱南疆的棉花本来品质就好,再把标准提一提,才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骆泽希挑了挑眉,脚步微微放缓,脸上露出几分讶然:“可以啊你,连这些专业数据都门儿清?我还以为你这‘富二代’只管签单收钱呢。”
“嗨,还不都是靠机器兜底。”周延咧嘴一笑,抬手朝厂区门口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一车货拉过来,我们的质检员会随机从车斗不同位置抽上几十朵棉花,往检测室的专业仪器里一塞,不用等多久,各项数值立马就出来了,半点不含糊。喏,门口那间刷着蓝色外墙的小平房就是收货检测室,缺了它,咱这收棉环节可就乱套了。”
骆泽希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认真起来:“那你等着,我肯定让村里给你送几车顶好的棉花过来。到明年这时候,我们试验田培育的品种,各项指标绝对能达标,说不定还能达到最优!”
“那可再好不过了!”周延立刻拍着胸脯接话,语气里带着点霸道的亲昵,伸手拍了拍骆泽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种出来的好棉花,要是敢卖给别人,你看我答不答应?到时候我直接带着车去你们村门口守着,现收现结!”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赶,脚步却没半点拖沓,车间里机器的轰隆声越来越响,说话都得稍微提高点音量。
棉纺厂的院子里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棉包,外面裹着厚实的蓝色防水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边缘用绳子勒得紧紧的,防止棉絮飞散。空气里飘着棉花特有的暖软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被,暖融融的,让人心里发沉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车间内部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粗大的银色管道纵横交错,像一条条银色的巨蟒悬在半空;悬在头顶的传送带呼呼地运转着,带着细碎的棉絮飞速移动;自动吸棉、开松清理、去除杂质一道道工序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雪白的籽棉从进料口源源不断地涌进去,经过重重机械处理,褪去黝黑的棉籽和细小的杂质,变成蓬松洁净的棉絮,在流水线的管道里翻飞流转,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守在不同的工序节点,眼神专注地盯着设备运转,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参数,动作娴熟又利落。
走到一间比两个篮球场拼起来还大的厂房内部,周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指着车间深处几台运转起来“哐当哐当”响的机器,语气里满是无奈:“你看那几台,都是我爸那时候的老伙计了,锯齿轧棉机和气流清棉机都用了快十五年,机身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锈迹,零件磨得都快没棱角了,三天两头出毛病,光是上个月就修了两回。”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脸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就说这次卡壳的这台轧棉机,上个月刚换过齿轮,这才消停了半个月?现在厂里这几条生产线,就靠这几台老设备撑着,我早就想全换了,可这事没那么容易。”
骆泽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几台老机器确实比旁边的设备陈旧不少,运转时发出的声响也比别的机器沉闷嘶哑,像是年迈老人沉重的喘息。他走近两步,能清晰地看到机器连接处细微的晃动,还有棉絮从缝隙里漏出来,堆在机器底座旁,形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棉堆。
“既然老出问题,直接换一批新的不就得了?”骆泽希收回目光,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哪有那么容易啊。”周延苦笑一声,伸手狠狠搓了搓脸,眉宇间满是纠结,“新的大型成套设备,尤其是带智能控制系统的,价格高得吓人,一套下来得小几百万。我爸总念叨‘老机器修修还能用,没必要花冤枉钱’,舍不得换。我倒是想大刀阔斧地更新换代,可这钱投下去,能不能快速回本,心里实在没底。这厂子现在基本交到我手里了,每一步都得走稳,做这些决定太考验我了”
骆泽希揽着他的肩头宽慰:“是啊,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关键事,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道:“其实我早就打听好了,上海有家纺织机械厂,做的设备质量特别过硬,业内口碑也好,就是价格咬得死,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跟他们的销售聊过两回,对方态度挺强硬的。”
骆泽希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下意识顿住了,他盯着周延,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上海的厂?是不是叫顾氏集团旗下的纺织机械设备厂?”
周延愣了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抬手拍了下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没错!就是他家!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听过!毕竟是上海的老牌厂了,业内名气不小。”
骆泽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世界可真够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