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仿佛巨兽的肠道,黑暗、潮湿、曲折。
手电光束是唯一的光源,切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和两侧粗糙开凿的洞壁。空气阴冷刺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了矿物、陈年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风声在隧道深处呜咽,时高时低,像是无数个世纪前就被困在这里的幽灵,永无止境地叹息。
阿亮走在最前,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战术手电的光束时而扫向头顶,检查有无松动的岩石;时而探向两侧幽深的岔道或裂隙——这条古老隧道的结构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不时有狭窄的支路或塌方形成的空洞像伤口一样向黑暗中延伸,不知通往何处。他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但每一次动作依然会带来隐痛,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
沈伯安紧跟其后,一只手紧张地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握着一支从庇护所找到的老式荧光棒,提供着微弱但持久的补充照明。他的眼睛不时瞟向手中那个几乎成了心理安慰剂的探测仪,尽管屏幕大部分时间只是一片杂乱的雪花和毫无意义的读数,但他仍然期望它能突然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号。
林砚和苏眠走在中间。苏眠搀扶着林砚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轻微的颤抖,并非完全源于虚弱,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对环境中无形能量的高度敏感。他的呼吸悠长而轻浅,似乎在努力与某种更宏大、更缓慢的节律同步。胸口的幽蓝微光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成为黑暗中一个醒目的坐标。
陆云织殿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抚。乳白色的光晕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不仅驱散了些许阴寒,也隐隐抵抗着隧道深处可能存在的、更隐秘的意识侵扰。她的目光锐利,时刻感知着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和意识层面的风吹草动。
隧道持续向下,坡度时缓时陡。地面越来越湿滑,开始出现渗水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浅洼,反射着手电光,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水声也渐渐清晰,从若有若无的滴答声,变成了隐约的潺潺流动,似乎不远处有地下暗河。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这里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被人工拓宽和修整过,面积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洞顶高达七八米,垂落着不少钟乳石。大厅中央有一片较深的水潭,暗河的水从这里涌出,又通过另一侧的裂隙流走,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在这里更加潮湿,水汽弥漫,手电光柱中能看到细密的水雾。
“休息一下。”阿亮停下脚步,用手电仔细扫视整个大厅,确认没有明显的近期活动痕迹或潜在危险。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涂鸦和标记,似乎是旧时代工程队的编号或简易路线指示,但大多难以辨认。
众人如释重负,找了几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岩石坐下。紧绷的神经和持续的行进消耗了大量体力,尤其是带着伤的林砚和阿亮。沈伯安迫不及待地拿出水壶和压缩食物分给大家。冰冷的食物和微温的水下肚,带来一丝暖意和慰藉。
林砚靠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似乎在聆听水声,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苏眠坐在他身边,轻轻按摩着他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这里感觉比上面‘干净’。”沈伯安环顾四周,小声说,“至少没有那些‘回声’的鬼哭狼嚎。”
“物理层面的隔绝效果很好。”陆云织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触水面,感受着能量的流动,“岩石和水体都是极佳的信息屏蔽介质。但我们离储存库的直线距离可能并不远,只是被复杂的地质结构和能量场扭曲了空间感。”她抬头看向大厅另一端漆黑的隧道出口,“继续往前走,屏蔽效果可能会减弱,尤其是接近地脉活跃区的时候。”
“林砚,”苏眠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那个‘印记’”
林砚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映着水潭微弱的反光。“它在‘呼吸’。”他描述着一个极其抽象的感觉,“很慢,很轻。像一颗埋在我意识深处的、冰冷的种子,随着周围环境能量,尤其是地脉能量的涨落,在同步地脉动。它没有‘意图’,至少现在没有。但它就像一块磁石,让我对能量的流动感知得更清晰了。”
他指向水潭:“我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走向,能量比较稀薄。”又指向他们来时的隧道,“那个方向,‘回声’的‘噪音’像一团浑浊的雾,被岩层挡住了大部分。”最后,他看向前方未知的黑暗隧道,“而那边能量在汇聚,在加强。像一条逐渐变宽的、看不见的河。河的‘声音’很复杂,有地脉本身的‘轰鸣’,有很多破碎意识的‘涟漪’,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更古老,更沉默。”
“是‘暗知识库’的‘背景辐射’吗?”陆云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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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它的‘边缘效应’。”林砚不确定地说,“就像大海岸边能听到涛声,能闻到海风,但离真正的海洋还很远。我们现在,可能就在‘岸边’的某条岩缝里。”
阿亮吃完了食物,走到前方隧道口探查。他用手电照射进去,光束立刻被浓郁的黑暗吞噬,只能照亮近处一段崎岖的路面。“路更窄了,而且看起来有坍塌的痕迹。大家休息好了就出发,在这里停留太久不安全。”
众人休息了大约十五分钟,收拾好东西,重新整队,再次踏入黑暗。
正如阿亮所说,前方的隧道变得更加难行。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更多是依靠天然裂隙拓展而成。通道时而狭窄到需要侧身挤过,时而又突然豁然开朗,连接着不知深浅的侧洞或竖井。地面上散落着碎石,有时需要攀爬或小心绕行。水声越来越大,有时几乎就在脚下轰鸣,却看不见水流。
空气也变得愈发凝重。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因为一种无形的“重量”开始施加在意识上。那不再是储存库里那种带有明确痛苦和混乱的“回声”,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浑厚的“压力”,仿佛整个大地的记忆和亿万年的时光都沉淀在这里,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高气压区”。
林砚受到的影响最明显。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的幽蓝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与周围环境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产生着微妙的对抗与调和。
“林砚,撑得住吗?”苏眠担忧地问,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
“还行”林砚喘息着,“就像扛着越来越重的包袱走路。这‘包袱’是信息层面的。太多破碎的‘感觉’,‘画面’,‘声音’不是人类的,是石头记得的震动,水流刻下的纹路,古老生物残留的‘痕迹’它们都在这里,沉睡着,但现在被我们被‘钥匙’搅动了。
突然,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苏眠和阿亮同时扶住。
“不能再走了,必须让他休息,适应一下!”苏眠坚决地说。
阿亮看了看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砚,点了点头。他找到一处相对稳固、头顶没有悬石的凹陷处,示意大家停下。
陆云织立刻在林砚身边坐下,将手掌虚按在他后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注入,帮助他稳定紊乱的意识频率和身体机能。沈伯安递过水和一支高能营养剂。
林砚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意识中那颗“冰冷种子”——“zero-01”留下的印记——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与周围环境中那浩瀚而混沌的“大地记忆”产生着交互。它像是一个精密的滤波器,又像是一个翻译器,将那些无法直接理解的古老“信息流”,转换成林砚意识能够勉强承受的、破碎而模糊的“感知”。
他看到(并非视觉):
炽热的岩浆在地底奔流,冷却,形成最初的岩层。(那是一段关于“热”与“凝固”的漫长记忆。)
古老的地下海涨落,冲刷出孔洞和隧道。(那是“流动”与“侵蚀”的亿万次重复。)
盲眼生物在绝对黑暗中进化、捕食、死亡,它们的生命痕迹化为微弱的生物电和化学信息,渗入岩壁。(那是关于“生存”与“消逝”的无声悲歌。)
更晚近的,人类机械的震动、爆炸的冲击、还有某种强烈的、带着目的性的能量脉冲(“织梦者”的早期探测?),在岩层中留下刻痕。
这些“感知”并非有序的知识,而是混杂在一起、如同调色盘上所有颜色被胡乱搅拌后的混沌状态。普通人的意识接触到的瞬间就会崩溃。但林砚的“钥匙”体质,加上“zero-01”印记的诡异调和,让他如同站在狂暴瀑布边缘的一块特殊礁石,虽然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却也能窥见瀑布的形态和水流的质感。
“这里不仅仅是地质层。”林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响,仿佛在转述着岩石的低语,“也是信息的沉积层。最古老的‘知识’,以最原始的形式——物理变化、能量痕迹、生命印记——被记录在这里。‘暗知识库’可能并非高高在上的‘天外之物’。它的‘根’,就扎在这些最基础的、宇宙与物质交互产生的‘记忆’里。”
陆云织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暗知识库’是人类集体意识与这种宇宙-物质基础信息场共振产生的‘上层建筑’?而这里,是它的‘地基’之一?”
“可以这么理解。”林砚点头,疲惫中带着一丝兴奋,“秦墨想强行把所有人拉进他主导的‘上层建筑’;陈序想用‘净化’把‘上层建筑’夷为平地。但他们都忽略了,或者说无法触及这个‘地基’。而‘地基’本身,就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性,以及危险性。”
他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适应了这种持续的“信息重压”。在陆云织的辅助下,他尝试主动引导胸口的幽蓝能量,不是对抗,而是像水草一样,轻柔地“随波逐流”,与周围环境的能量脉动寻找一个和谐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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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身体的颤抖减轻了,呼吸平稳下来。那股施加在众人意识上的无形压力,似乎也因为林砚频率的调整,而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甚至连手电的光束,在弥漫的湿气和能量雾霭中,都似乎穿透得更远、更清晰了一些。
“你做到了?”苏眠惊喜地问。
“暂时找到了一种‘共存’的方式。”林砚吐出一口浊气,“就像在激流中学会放松身体漂浮,而不是拼命对抗。但激流本身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他看向前方,“我感觉到,这条隧道快要到尽头了。尽头处能量高度富集,而且有‘结构’。”
“人工结构?”阿亮立刻问。
“不确定像是天然形成,又被大幅度改造过。很古老,但能量反应比庇护所那边‘新鲜’。”林砚努力分辨着那些模糊的感觉,“而且有‘活动’的痕迹。不是近期,但也不是几千几万年前。可能是‘织梦者’时期,或者更早一些?”
这个信息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继续前进,加倍小心。”阿亮重新端起枪(虽然知道用处可能不大),率先向隧道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路,周围的岩壁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出现了打磨光滑的表面,甚至刻有简单的、非装饰性的几何线条和符号。这些线条极其古老,风格与“织梦者”或近代人类的科技感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定位或能量导引标记。
地面也变得平整,铺设着切割粗糙但拼接紧密的石板。空气流通更好,那股浑浊的“大地记忆”压力在这里被某种有序的能量场梳理过,虽然依然强大,却不再那么令人不适。水声被远远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在极远处运转的嗡鸣,又像是地壳本身在缓慢呼吸。
隧道开始向上倾斜。
又走了约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源——不是手电光,也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岩石本身的淡蓝色微光。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与他们在庇护所见过的任何合金门都不同。
它是由一整块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乳白色和淡蓝色光脉的深色晶体构成,高度超过三米,宽约两米。晶体门表面光滑如镜,却并非完全透明,只能隐约看到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空间,有更多类似的光芒在流淌。门上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或控制面板,只在中央位置,有一个凹陷的、手掌形状的轮廓,轮廓周围镶嵌着更加明亮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金色细线。
门上方的岩石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老的象形文字,经过漫长岁月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能辨认出形态。
陆云织走到门前,凝视着那些文字和门上流淌的光脉,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织梦者’最早期文献中提到的‘先民遗迹’?传说在‘织梦者’项目启动前很久,就有古老的智慧生命尝试接触‘信息海’,并留下了最初的‘接口’和‘导航站’我一直以为是神话或隐喻!”
沈伯安也凑上来,用工具扫描晶体门。“能量读数非常高,而且极其稳定有序!结构类似‘桥’的共鸣晶体,但更原始,也更‘坚固’。这技术不像是人类能达到的,至少不是近代人类!”
阿亮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防御装置或生物痕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手掌轮廓上:“需要‘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砚。
林砚走到晶体门前,他能感觉到门内传来的、如同心跳般规律而强大的能量脉动,与他自己胸口的幽蓝核心,以及意识深处的“zero-01”印记,都产生了清晰的共鸣。门上那些金色脉络的光芒,似乎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增强。
他伸出手,悬在手掌轮廓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
“这门在‘识别’。”林砚轻声说,“不仅仅是生物特征或能量频率它在识别‘意识结构’,识别‘是否有资格’。‘zero-01’的印记在给它传递信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苏眠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我跟你一起。”
林砚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手掌缓缓按进了那个轮廓之中。
手掌与轮廓完美契合。
瞬间,晶体门上所有的光脉骤然亮起!乳白、淡蓝、金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银河,在门内奔腾流转!门上方的古老文字也逐一亮起,散发出苍茫的白光。
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信息流顺着林砚的手臂涌入他的意识!那不是攻击,而像是一种极其高效、极其古老的“扫描”与“验证”。林砚感到自己的意识结构,从最表层的记忆碎片,到深层的思维模式,甚至到与“钥匙”体质、“zero-01”印记纠缠在一起的那些不可名状的部分,都被这股信息流轻柔而彻底地“浏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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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看”到(或者说接收到)了一连串快速闪过的、破碎而古老的画面:
星空下,非人形态的智慧生命围绕类似的晶体结构进行仪式。
大地震动,某种灾难降临,遗迹被深埋。
后来者(早期人类?)发现遗迹,懵懂地崇拜,留下粗糙的壁画。
再后来,“织梦者”的先驱们找到这里,进行初步研究,留下了那些几何标记
验证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
光芒渐熄。
晶体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共鸣声,仿佛古老的乐器被拨动。
然后,厚重的、看似浑然一体的晶体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没有发出丝毫摩擦声,平滑得如同幻影。
门后,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丽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半球形洞窟,洞顶高达数十米,布满了自发光的、如同星空般的淡蓝色晶簇。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池子,池水并非普通的水,而是浓郁得如同液态蓝宝石的能量液,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池子周围的地面是某种光滑的黑色石材,上面镶嵌着复杂的、流淌着金光的能量纹路,这些纹路以池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连接着洞壁下方十几个较小的、同样由发光晶体构成的平台或龛位。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而强大的能量,呼吸之间都感觉精神为之一振。这里没有“回声”的污染,没有“大地记忆”的沉重压力,只有一种深邃的、有序的、仿佛直达宇宙本源的“宁静”与“知识”的氛围。
这里,就像“暗知识库”这片“大海”岸边,一个被精心建造和维护的、古老的“码头”或“观测站”。
而在池子对面,最远处的一个晶体平台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盘膝而坐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千年万年。
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晶化痕迹,几乎与平台融为一体。
但就在晶体门打开,光芒涌入的刹那,
那个人影,
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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