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灯光重新亮起,冰冷的白光刺破黑暗时,储存库内死寂得可怕。空气中残留着那种源自亘古的、非人的漠然压力,像一层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和意识上。灰尘在光束中缓慢飘浮,仿佛刚才那阵剧烈的能量扰动只是集体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林砚半跪在地,苏眠紧紧搀扶着他。他的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胸口的幽蓝微光稳定了下来,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内敛的深邃光泽,仿佛将方才那浩瀚的压力吸收、压缩进了核心。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被冰冷的星火点燃,直直望向库区最深处那片未被灯光完全照亮的阴影。
“它在‘看’我们。”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回响,仿佛不止他一个人在说话,“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只是‘观察’。就像我们看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阿亮持枪的手依然稳定,但枪口已微微下垂,直觉告诉他,物理武器在那存在面前毫无意义。他肩上的伤口在刚才的紧张中崩裂,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沈伯安手忙脚乱地试图重启那台冒烟的终端,徒劳无功。他扶了扶破碎的眼镜,声音发颤:“‘zero-01’非人类意识结构第一次共鸣失控的产物詹青云亲自封存的老天,我们到底惊动了什么?”
陆云织是所有人中看起来最平静的,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指尖在微微颤抖,乳白色的光晕在她周身明灭不定,仿佛在努力适应和解析刚才那股冲击的余波。她走到林砚身边,蹲下身,将手指虚按在他额前,闭目感知。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深切的忧虑。
“你的意识频率”她看着林砚,语气凝重,“刚才那一瞬间,与‘zero-01’产生了短暂的、极高维度的同步。不是被入侵,也不是简单的共鸣更像是两个不同层面、但存在某种底层关联的‘信息结构’,进行了一次‘接触’和‘映射’。”
“映射?”苏眠追问,她握着林砚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冰冷和细微的脉动,那脉动的节奏,似乎与她自己的心跳、甚至与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都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谐调。
“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陆云织尝试解释,目光投向黑暗深处,“‘暗知识库’并非人类常识理解的知识集合。它是宇宙信息场与智慧意识交互产生的‘现象海’,其存在形式和维度远超普通生命的精神感知。‘织梦者’技术,包括‘桥’,都只是在极其有限的浅层进行‘打捞’和‘翻译’。而‘zero-01’根据记载和刚才的感觉,它可能根本不是‘打捞’上来的,更像是第一次莽撞的‘深潜’尝试,从‘海’的更深处带回来的某种‘东西’的碎片,或者,是那次‘失控’本身在现实维度留下的‘伤痕’或‘烙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词语:“林砚的‘钥匙’体质,本质是极高兼容性和指向性的意识频率。他之前能与地脉、与‘回声’、甚至与秦墨的广播信号共鸣,是因为那些都属于‘人类意识活动’或‘其衍生影响’的范畴,还在可理解的频谱内。但‘zero-01’它来自人类意识之外。林砚能与它产生‘映射’,意味着”
“意味着我的‘钥匙’,可能不仅仅能开‘人类’的锁。”林砚接过了话头,他撑着苏眠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奇异的回响,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感,仿佛刚刚短暂地瞥见了时间的尽头。“也意味着,‘织梦者’当年探索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和深远。他们触及了不该触及的领域,并付出了代价,还将代价封存在了这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伯安不安地问,“这东西醒了,虽然看起来没立刻攻击我们,但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改变‘观察’模式?”
阿亮环顾四周:“原路返回不现实。外面的‘聚合体’和‘清道夫’可能还在活动。我们需要另一条路,或者利用这里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危险的封存柜。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指向库区另一侧,与“zero-01”所在方向相反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大型设备箱,旁边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嵌入墙壁的合金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那里”林砚说,“能量流动不一样。很微弱,但稳定。门后似乎有独立的循环系统,而且有一条向下的通道。不是通往更深的库区,而是离开这座建筑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沈伯安惊讶。
“刚才的‘映射’不止让我‘看到’了‘zero-01’的冰山一角。”林砚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也让我被动接收了这座庇护所或者说,这个‘标本库’建造时期,烙印在建筑结构能量脉络中的部分‘蓝图’信息。就像看完一本书,无意中记住了纸张的纹理和装订线的走向。那道门,是当年建设者预留的‘紧急撤离兼样本输送通道’之一。直通更深层的地质稳定带,并且可能与旧港区地下的某些古老天然洞穴或废弃工程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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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织立刻走到那扇小门前,手掌贴上去感知。“没错。门后的空间屏蔽等级很高,结构独立。有很微弱的空气对流,方向是斜向下。锁具”她检查了一下门侧一个老式的指纹兼密码面板,“需要双重权限。但年代久远,能量供应几乎断绝,机械部分可能失效了。”
阿亮上前,尝试用手扳动门边缘。厚重的合金门纹丝不动。他示意沈伯安:“沈工,看看能不能从面板或周围线路找到办法。”
沈伯安凑过去,用多功能工具连接面板端口,小心翼翼地尝试绕过加密。“权限验证系统确实休眠了我在尝试用低级别工程脉冲刺激机械锁的电磁阀希望还有残余电量”
就在沈伯安忙活的时候,苏眠扶着林砚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让他坐下休息。她从急救箱里找出干净的绷带,重新为阿亮包扎肩膀的伤口。阿亮任由她处理,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zero-01”的方向和进来的大门。
“感觉怎么样?”苏眠低声问林砚,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林砚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还记得梦的‘触感’,却记不清具体情节。”他苦笑道,“脑子里多了很多‘感觉’,不是知识,更像是对世界‘底层结构’的一种新的‘触觉’。比如,我现在能‘感觉’到这座建筑哪里‘结实’,哪里‘脆弱’,哪里能量‘淤积’,哪里‘通畅’。到门外很远的地方,那些‘回声’的流动,就像听见遥远的风声。”
他看向苏眠,眼神复杂:“但也正因为这种‘感觉’,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秦墨的‘连接’和陈序的‘净化’,试图扭曲和固化的,是多么庞大而精妙、又多么脆弱而危险的东西。意识知识它们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它们是活着的、流淌的‘河’,强行筑坝或改道,只会引发灾难性的‘洪水’或‘断流’。”
苏眠静静听着,手指与他交握。“你找到了‘第三条路’的眉目,对吗?在‘深潜’的时候,还有刚才?”
林砚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方向,但没有路径。‘调和场’我‘看到’了那种可能性,一种允许差异共存、自由共鸣的‘场域’。但它需要‘钥匙’作为核心稳定器,需要精准的地脉节点作为锚点,还需要一种能兼容并引导无数不同频率的‘基础协议’。这些,我们现在都没有。”
“但我们有你了。”苏眠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还有我们。还有陆云织的知识,沈工的技术,阿亮的战斗,我的信任。”她顿了顿,脸上微微发热,但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会找到路的。就像我们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缝隙一样。”
林砚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冰冷星火似乎被注入了温度,缓缓融化,漾开一片柔和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时,沈伯安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气密阀泄压的“嗤——”声。
“成了!”沈伯安兴奋地低呼,“机械锁开了!电磁阀居然还有一丝残电!”
那扇厚重的合金小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坡度很陡的金属螺旋阶梯,阶梯内壁镶嵌着老旧的荧光条,散发着惨淡的绿光,延伸到下方的黑暗中。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岩石和地下水的腥气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有路!”阿亮立刻上前,用手电照向阶梯下方。光束在盘旋的阶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不到尽头,但空气对流明显,说明不是死路。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阿亮果断下令,“把有用的药品、工具、高能食物带走。那个封存罐”他看向从医疗单元带出来的银灰色金属筒,“要带上吗?”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罐子上。即使隔着多层屏蔽,他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种被强制压缩和隔离的、沉重而混乱的“信息重量”。它像一块蕴含着未知风险与可能的“铅块”。
“带上。”林砚做出了决定,“它是‘方舟’项目的直接产物,也是这座‘标本库’的缩影。也许在最坏的情况下,它能成为某种‘筹码’,或者‘镜子’。”
阿亮没有多问,用找到的结实的帆布带将金属筒牢牢捆在自己背上,调整好重心。沈伯安将搜罗到的药品和部分工具塞进背包。陆云织收集了几块看起来能量尚未完全耗尽的旧式电池和几个记录着模糊符号的数据晶体。
苏眠帮林砚整理好装备,自己也背起一个轻便的背包。
就在他们准备依次进入撤离通道时,库区深处,那个方向,再次传来了动静。
不是金属震颤,也不是精神压迫。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片极其纤薄的玻璃或水晶同时开始高频振动的嗡鸣声。那声音并不刺耳,甚至有些空灵,但传入耳中,却直接撩拨着意识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弦,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和时空错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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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众人惊愕地看到,库区内,那些原本封存着各种危险“标本”的金属箱柜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或规律闪烁的能量纹路,此刻全部同步亮起,并且开始以一种复杂而协调的节奏明灭闪烁,仿佛在响应着深处的呼唤,演奏着一曲无声而诡异的交响乐。
灯光再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它在‘激活’整个储存库的封存系统?”陆云织脸色剧变,“不不完全是激活更像是在扫描?或者检索?”
“快走!”阿亮低喝,率先侧身挤进门缝,进入螺旋阶梯,并向下照去确认安全。
沈伯安紧随其后。苏眠搀扶林砚跟上。陆云织最后一个进入,反手试图关闭身后的合金门,但门似乎被某种力量干扰,关闭到一半就卡住了,留下一条十几厘米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们看到库区内的灯光疯狂明灭,那些箱柜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甚至开始有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金色光路在地面和部分墙壁上浮现、延伸,全部指向“zero-01”所在的最深处。整个储存库,仿佛从数十年的沉睡中,被一个外来的、高维的“意识”强行唤醒,并开始进行某种难以理解的“自检”或“信息交互”。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好奇与探究意味的“注意力”,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了他们所在的门口,在陆云织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聚焦在了林砚身上。
那感觉并非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毛骨悚然。就像被一个完全无法理解其思维模式的、庞大而古老的存在,用看待新奇实验标本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砚身体一僵,闷哼一声,胸口的幽蓝光芒不由自主地亮了一瞬,仿佛在自动回应那“打量”。
“走!往下!别回头!”陆云织用力将林砚往阶梯下推了一把,自己则挡在门口,双手按在门框两侧,乳白色的光芒全力涌出,试图干扰和阻断那道“注意力”的延伸。
螺旋阶梯又窄又陡,脚下湿滑。众人顾不上多想,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在惨绿荧光和手电光束的交织下,踉跄着向下狂奔。身后,门缝中透出的库区光芒诡异变幻,那股非人的“注意力”如同粘稠的潮水,虽然被陆云织暂时阻隔,却仿佛能穿透物质,依旧隐隐约约地萦绕在意识边缘,尤其是林砚的意识边缘。
不知道向下跑了多久,可能只有两三分钟,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在盘旋向下。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岩石的气味越来越重,阶梯的金属部件锈蚀也更加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变形松动,需要小心跨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变化。
螺旋阶梯到了一个平台,平台连接着一条低矮的、粗糙开凿的岩石隧道。隧道只有一人多高,地面坑洼不平,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但非常古老。隧道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失效的简易照明灯座和部分残留的管线。这里已经脱离了庇护所那种精致的合金建筑风格,更像是矿洞或早期地下工程的遗迹。
隧道的空气流通更明显,风声呜咽。更重要的是,一进入隧道,那种来自“zero-01”的隐约压迫感和被“注视”的感觉,骤然减轻了大半,仿佛被厚重的岩层和扭曲的空间结构屏蔽掉了。
众人暂时停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手电光在黑暗的隧道中晃动,照出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甩掉它了?”沈伯安惊魂未定地问。
“暂时。”陆云织也跟了下来,脸色依旧苍白,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螺旋阶梯上方一片漆黑,只有死寂。“它似乎没有追击的意图。它的‘活动’范围,可能主要局限于那个高度屏蔽和能量富集的储存库。或者它对我们的‘兴趣’,还没有大到要离开其‘巢穴’的程度。”
阿亮检查了一下通道前后,确认暂时没有其他威胁。“这条路通向哪里?”
林砚闭目感知了片刻,指着隧道深处:“能量流向是向那个方向。有很微弱的水声,还有更复杂的、属于旧港区地下天然洞穴和废弃结构的‘回响’。我们可能正在穿过地质断层带,通往另一个独立的地下区域。方向大致是向着旧港区东北,c-7区的外围。”
“c-7区”陆云织眼神一动,“信标a所在区域,地脉能量最活跃,也是理论上最接近‘暗知识库’自然接口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歪打正着,找到了通往目标区域的捷径?”苏眠看向林砚。
“未必是捷径。”林砚摇头,神色凝重,“这条路年久失修,地质不稳定,而且完全未知。更重要的是”他摸了摸胸口,“我感觉,刚才和‘zero-01’的接触,虽然短暂,但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不是物理的,是频率层面的。我不知道这印记会带来什么影响,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像信标一样,在接近‘暗知识库’或地脉核心时,引发什么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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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同伴们:“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因为我,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和危险。你们”
“别说傻话。”苏眠打断他,握紧他的手,“印记也好,钥匙也罢,你就是你。是我们一起走到现在的林砚。危险从来就没少过,多一个‘印记’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亮拍了拍背上沉重的封存罐,发出沉闷的声响:“罐子都带了,还怕什么印记。走。”
沈伯安也勉强笑了笑:“至少这条路看起来比回去面对那些机器人和‘聚合体’强。”
陆云织走到林砚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织梦者’的创始人们畏惧‘zero-01’,将它深藏。但恐惧源于未知。你与它产生了‘映射’,这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钥匙与锁孔的一次意外契合。我们或许能从中窥见‘暗知识库’更真实的样貌。我跟你走。”
林砚看着同伴们,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休息了几分钟,处理了阿亮再次崩裂的伤口,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能量。他们重新整理队形,阿亮打头,沈伯安紧随,接着是林砚和苏眠,陆云织断后。一行人踏入黑暗粗糙的古老隧道,向着未知的深处,向着地脉奔涌、秘密埋藏之地,向着c-7区,缓缓前进。
手电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脚步声在狭窄的隧道中回荡,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风声。
林砚走在队伍中间,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幽蓝核心的脉动,它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而浩瀚的能量流动,似乎存在着某种日益增强的共鸣。
也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个来自“zero-01”的、冰冷而高维的“印记”,如同一点悬浮在思维海洋深处的陌生星光,沉默地存在着。
他不知道这星光是指引方向的灯塔,还是吸引风暴的磁石。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前进。
在文明熵增的洪流中,在破碎的镜像倒影下,寻找那条或许存在的、属于人类的“调和之路”。
隧道前方,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但握紧的手,和身旁呼吸的温度,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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