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上海，他的战争，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沈砚被赵大勇拽着，踉跄着钻进侧面的窄巷。后颈还能感受到炮弹冲击波残留的灼热，耳边是士兵们交替掩护的枪声——95式步枪的连射声短促而密集，在充斥着汉阳造老旧枪声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有力量。
巷子两侧的墙皮早已被炮火震得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墙根下堆着半塌的木箱，散发出霉味，混着硝烟和隐约的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疼。脚下是被炮火翻搅过的泥土，混着碎玻璃和弹片，踩上去硌得生疼。
“省着点打！”赵大勇回头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子弹不知道还有多少！”
那个刚才还兴奋的年轻士兵立刻收敛了火力，只是握着枪的手依旧紧绷。沈砚看在眼里，心里沉了沉——这些士兵或许能熟练使用手里的步枪，却对这种自动武器的弹药基数毫无概念。他背包里确实还有几匣备用弹匣，但这点量，在持久战里根本不够看。
更要命的是手里的空间锚点发生器。沈砚趁着跑动的间隙摸出装置，屏幕上的能量条只剩下刺眼的红色，旁边标注着“能量临界值，强制休眠12小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装置外壳传来的微弱电流感，像是在发出警告。
“沈先生，你那朋友……到底是做什么的？”赵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刚才那十把枪凭空出现的景象，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战场上什么邪门事都见过，但这种“凭空造物”，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沈砚喉结动了动，没说实话：“是个做军械生意的，这些是他试做的新家伙，让我带到内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买家。没想到刚到上海就遇上这档子事。”这个说辞漏洞百出，但眼下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赵大勇没再追问，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是老兵，知道军火行当的水深，却从没听说过哪家能造出这样的武器，更别提“凭空拿出来”。但他看沈砚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刚才危急关头，也是这人拿出武器救了所有人。在生死面前，很多疑问只能先压下去。
“前面左转，有个废弃的酱菜厂，”赵大勇加快了脚步，“上个月我们在那囤过几箱手榴弹，说不定还能用上。”
一行人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房屋大多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沈砚注意到墙角缩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见他们跑过，吓得往阴影里缩了缩，孩子的哭声被死死捂住，只发出呜呜的闷响。
战争从来不止是军人的事。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了沈砚一下。
酱菜厂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截锈迹斑斑的铁门轴。刚进院子，一股浓烈的咸臭味就涌了上来，盖过了硝烟味。院子里杂草长得半人高，几个破陶缸倒在地上，里面的酱渣已经发黑发霉。
“警戒！”赵大勇低喝一声，士兵们立刻分散到院墙两侧，动作算不上利落，却透着一股久经战场的警惕。有个士兵跑到西侧的耳房门口，推了推门，回头喊道：“连长，锁着的！”
赵大勇走过去，抬脚踹在门锁上，“哐当”一声，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开。屋里光线很暗，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墙角果然立着两个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打开看看！”赵大勇示意士兵开箱。
两个士兵合力撬开木箱，里面果然是一排排手榴弹，木柄上的漆都掉了不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总算有了点重火力，士兵们脸上都露出点喜色。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士兵们小心地分着手榴弹，心里却没轻松多少。他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了日军的动向——他们虽然被打退了，但明显没有放弃，而是分兵往巷子两侧的岔路包抄，显然是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赵连长，”沈砚低声道，“这里不能久留。小鬼子在合围。”
赵大勇刚点了根烟，闻言动作一顿，猛吸了一口：“我知道。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等天黑，天黑了再想办法往南撤，那边有我们的人在打游击。”
沈砚没说话，走到窗口，撩开破烂的窗纸往外看。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隐约能听到日军的叫喊声，还有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连长，你看这个！”一个正在翻找麻袋的士兵突然喊道，手里举着个铁皮盒子。
赵大勇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是日军的布防图！”赵大勇眼睛一亮，“上个月我们偷袭日军小队时缴获的，当时情况紧急忘了带走！”
沈砚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在闸北地区的火力点和巡逻路线，甚至还有几处用日文标注的“辎重库”。他心里一动——如果能把这东西送出去，或许比几支步枪更有用。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人踩塌了碎砖。紧接着，是日语的喝问声。
赵大勇脸色骤变，一把将地图塞进怀里，对士兵们打了个手势：“准备战斗！守住门口和窗口！”
士兵们立刻各就各位，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和手榴弹。沈砚也下意识地摸向背包，却想起空间锚点还在休眠，里面只有几匣备用弹匣。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的砖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院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短暂的安静后，是“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门框上，溅起一片木屑。
“打！”赵大勇嘶吼着扣动了扳机。
95式步枪的枪声再次在狭小的院子里响起，伴随着日军的叫喊和还击的枪声。沈砚缩在窗口侧面，能看到几个日军正猫着腰往院子里冲，手里的三八式步枪上闪着刺刀的寒光。
一个年轻士兵趴在窗台射击，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来，鲜血瞬间浸透了灰布军装。
“小马！”赵大勇目眦欲裂，却被日军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沈砚的心像被攥紧了。这就是战争，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英雄的光环，只有冰冷的子弹和突然倒下的生命。他看着那些士兵用简陋的掩体对抗着装备精良的日军，看着赵大勇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手里那点“未来优势”的分量。
不能就这么耗着。他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破陶缸和杂草，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他悄悄挪到赵大勇身边，低声道：“赵连长，用手榴弹炸西边的墙！那里是土坯的，能炸开缺口！”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主意！小张，扔手榴弹！炸西墙！”
一个士兵立刻抓起两颗手榴弹，拉弦后停顿了两秒，猛地扔向西侧院墙。
“轰隆！”两声巨响，本就残破的土坯墙应声塌了个大口子，露出外面的小巷。
“撤！”赵大勇大喊一声，率先冲向缺口。
士兵们交替掩护着往后撤，沈砚扶着受伤的小马，跟在最后。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远，但没人敢放慢脚步。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硝烟弥漫的酱菜厂，又看了看怀里紧紧攥着地图、浑身是汗的赵大勇，以及身边互相搀扶的士兵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这样的生死瞬间，还会有很多很多。而他，必须学会在这样的残酷里，找到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