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营长让士兵在庙门口设了岗，自己则和沈砚、老李围坐在火堆旁。火光舔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你们是88师哪个团的？”周营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问道。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沉稳，眼神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36团的，”老李回答，声音有些低沉，“我们连打光了，就剩下我们几个。”
周营长点点头，没再多问。战场上，“打光了”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太多惨烈的故事，没必要一一揭开。他从怀里摸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老李：“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水壶里的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却异常温暖。老李喝了两口，递给沈砚，沈砚也抿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周营长，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沈砚忍不住问。
“往南京方向撤，”周营长叹了口气，“淞沪守不住了，委员长下令撤退，我们52军负责掩护主力，打了半个月，也快拼光了。”他看向沈砚，“你不像当兵的，怎么会跟88师的弟兄在一起？”
沈砚心里一动，早就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我是上海本地的学生，家里遭了轰炸，侥幸逃出来，被赵连长他们救了，就一直跟着他们。”
周营长打量了他两眼，没再追问，只是道：“现在南京也未必安全，日军下一步肯定会打过去。我们打算撤到芜湖，再看情况。”
沈砚沉默了。他知道南京大屠杀的惨烈，却不能说出来。在这个时候，任何“预言”都只会被当成疯话，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将这份沉重压在心底。
“沈先生看着像读书人，”周营长突然说，“读过书好啊，国家将来重建，还得靠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他顿了顿，看向火堆，“我们这些当兵的，就会打仗，哪天死了，也算对得起这身军装。”
这话听得沈砚心里发酸。他想起赵大勇，想起那些倒在上海街头的士兵，他们或许没读过多少书，却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周营长，你们……还缺武器吗？”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空间锚点发生器能量虽然只有15，但或许能传送几支步枪，或者一些子弹。
周营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哪支部队不缺武器？我们营原本有三挺重机枪，现在就剩下一挺能用的，子弹还不够打一个基数。步枪更是五花八门，有汉阳造，有中正式，还有不少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换子弹都麻烦。”
沈砚心里有了数，没再多说。现在不是拿出武器的时机，贸然暴露只会引来怀疑。
“对了，”周营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路上有没有遇到日军的小股部队？我们昨天在前面的镇子遭到伏击，损失了不少弟兄，还丢了一批药品。”
“遇到过，”老李接口道，“就在坟地那边，他们有迫击炮，多亏了沈先生……”他想说什么，被沈砚用眼神制止了。
沈砚接过话头：“多亏了我们运气好，趁雾大绕过去了。倒是看到过日军的巡逻队，人数不少。”
周营长点点头，眉头皱了皱：“看来这一带不太平，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争取明天天黑前走出这片区域。”他看向沈砚和老李，“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你们三个人瞎闯强。”
老李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询问。沈砚没有犹豫：“多谢周营长肯收留，我们跟你们走。”
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跟着大部队，安全更有保障，而且52军是正规部队，或许能将那张布防图转交给更合适的人。至于王铁蛋，沈砚只能祈祷他能顺利抵达根据地。
周营长笑了笑：“都是中国人，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等打跑了鬼子，大家都是一家人。”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红火炭。士兵们轮流守夜，其他人则靠在墙角睡着了，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沈砚靠在神像旁边，却没有睡意。
他摸出空间锚点发生器，屏幕依旧黑着，没有任何动静。早上发送的紧急通讯，看来是石沉大海了。他并不意外，这本就是碰运气的事。
“睡不着？”周营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了过来。
“嗯，”沈砚点点头，“在想以后的事。”
“别想太多，”周营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一步一步走，总会有出路的。”他望着庙外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有力，“我爹是农民，他教我，种地不能急，得一锄头一锄头刨，日子再难，只要人在，总有丰收的那天。打仗也一样。”
沈砚看着周营长的侧脸，在微弱的火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坚毅。是啊，日子再难，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天快亮时，周营长叫醒了所有人。士兵们简单吃了点干粮，牵着马，准备出发。小马恢复了些力气，能自己走路了，老李在旁边扶着他。
沈砚背上背包，跟在队伍后面。走出土地庙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尊缺了胳膊的土地公神像，依旧静静地立在神龛上，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往这边走，”周营长指着一条小路，“这条路能避开鬼子的巡逻队，就是难走点。”
队伍踏上小路，朝着芜湖方向前进。路确实难走，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士兵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雾里回荡。
沈砚走在中间，看着前面士兵们的背影。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绑着绷带，有的拄着步枪当拐杖，却都在默默地往前走，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错了。他带来的现代武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在苦难中依旧坚韧前行的人。他们才是这场战争里，最强大的力量。
空间锚点发生器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沈砚握紧了装置，也握紧了前行的脚步。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