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晨雾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路渐渐宽了些,变成一条能容马车通行的土路,只是路面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随处可见弹片和烧黑的木头碎片。
周营长的队伍走得很慢,一来要照顾伤员,二来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他们的马匹不多,大多留给了伤员和军官,普通士兵只能步行,不少人的草鞋磨破了底,脚底板渗出的血染红了路面。
“歇会儿吧。”周营长看了看日头,示意队伍停下。士兵们立刻找了路边的石头或树干坐下,有的掏出干粮啃着,有的则拿出破布,笨拙地包扎着磨破的脚。
沈砚帮老李扶着小马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自己则走到路边,观察着远处的地形。土路蜿蜒伸向远方,两侧是光秃秃的田野,视野开阔,一旦有情况能及时发现,但也意味着没什么遮挡,若是遇上日军的骑兵,很难脱身。
“沈先生,吃点这个。”一个年轻士兵递过来一块干硬的玉米面饼,脸上沾着灰,眼神却很干净。
沈砚接过饼子,道了声谢。这士兵看着比小马大不了几岁,胸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头,像是个学生兵。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问。
“俺叫孙二柱,”士兵挠了挠头,“上个月刚从老家来参军的,本来想当炮兵,结果还没摸到炮,就跟着部队撤了。”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俺哥在淞沪战场上没了,俺娘让俺来报仇。”
沈砚心里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背包里最后一点炒米分给他一半。孙二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俺不饿,沈先生你吃。”
“拿着吧,”沈砚把炒米塞到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孙二柱眼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炒米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隐约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有情况!”周营长大喝一声,士兵们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向尘土扬起的方向。
沈砚也握紧了那把95式步枪,手心微微出汗。是日军?还是友军?
很快,一群人影出现在视野里,约莫有二三十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军装,有的甚至穿着老百姓的棉袄,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步枪,有大刀,还有人扛着根扁担,扁担头上绑着块石头。他们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慌和疲惫,像是在逃命。
“是溃兵。”周营长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看样子是其他部队打散的。”
那些溃兵也看到了周营长的队伍,像是看到了救星,叫喊着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着上尉军装的汉子,军帽歪在一边,脸上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冲到周营长面前,喘着粗气:“长官!快!后面有鬼子追!”
周营长脸色一变:“多少人?什么兵种?”
“不清楚!”上尉摆着手,声音发颤,“最少一个中队!有骑兵!我们跑了一路,被追得屁滚尿流……”
周营长没再问,立刻对自己的士兵下令:“全体戒备!二柱,带两个人去前面的土坡警戒!其他人跟我到路边的沟里隐蔽!”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孙二柱带着两个士兵猫着腰跑到前面的土坡上,其他人则扶着伤员钻进路边的排水沟。沈砚扶着小马,跟着老李也钻进了沟里。
排水沟不深,只能勉强遮住身子,冰冷的泥水没过脚踝,冻得人骨头疼。沈砚透过沟沿的缝隙往外看,那些溃兵乱哄哄地挤在路边,有的在哭,有的在骂,还有人瘫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都给我起来!躲到沟里去!”周营长大声呵斥,但那些溃兵像是吓破了胆,根本没人听他的。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日军的叫喊声。
“来了!”孙二柱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带着惊慌。
周营长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士兵道:“重机枪准备!等鬼子进入射程,先打掉他们的骑兵!”
一挺老旧的马克沁重机枪被抬了出来,架在沟沿上,两个士兵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握紧了枪柄,眼神紧张地盯着前方。
日军的骑兵出现在视野里,约莫有十几个,穿着黄色军装,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马刀,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兵,端着步枪,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那些溃兵彻底慌了,尖叫着四处乱跑,有的往田野里钻,有的甚至想往周营长他们隐蔽的排水沟里挤。
“砰!”一声枪响,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溃兵被日军的子弹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这一枪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日军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嗖嗖地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那些乱跑的溃兵成了活靶子,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打!”周营长大吼一声。
马克沁重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向日军的骑兵。两个骑兵应声从马上摔下来,马受惊了,扬起前蹄,嘶鸣着乱蹦。
日军的步兵立刻散开,趴在地上还击,子弹打在沟沿上,溅起泥土和碎石。
沈砚紧紧握着95式步枪,瞄准了一个趴在地上的日军士兵,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动。他不是不敢开枪,只是看着那些在枪口下倒下的溃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也是中国人,也是士兵,却在敌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绝望?
“沈先生!开枪啊!”老李在旁边喊道,他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弹匣,正在慌乱地装弹。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一串子弹精准地落在日军的步兵群里,两个日军士兵惨叫着滚倒在地。
95式步枪的威力让日军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料到对方有如此精准的自动武器,火力稍微停滞了一下。
“好枪法!”周营长赞了一声,“继续压制!”
沈砚没有停歇,不断地扣动扳机,更换弹匣。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也越来越冷。他知道,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军的骑兵被打掉了大半,步兵也死伤不少,见讨不到便宜,终于开始后撤。
枪声渐渐平息,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声和风吹过田野的呜咽声。
周营长从沟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脸色铁青。那些溃兵活下来的不到十个,一个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把伤员抬过来,能救一个是一个。”周营长对王军医说,声音疲惫而沉重。
沈砚也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手臂因为长时间持枪而酸痛不已。他看着那些死去的溃兵,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茫然。
这场仗,他们赢了吗?或许吧。但代价呢?
周营长走到那个上尉溃兵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上尉哆哆嗦嗦地报了个番号,周营长听了,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沈砚知道,这样的遭遇,在往后的撤退路上,或许还会遇到很多。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里的枪,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布满尸体的土路上,泛着刺眼的光。沈砚握紧了怀里的空间锚点发生器,能量又消耗了不少,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丝能量,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