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村子里就起了动静。
不是鸡叫，是士兵们压低的脚步声，和偶尔碰撞武器的“哐当”声。周营长决定趁着黎明前的微光出发——经过昨夜的插曲，谁也不敢再留到天亮，谁知道那个被绑的狗剩有没有同伙，会不会给日军报信。
沈砚被老李叫醒时，脑子还有些发沉。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小马已经醒了，正靠在草堆上，眼神愣愣地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狗剩。那年轻人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见有人看他，慌忙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沈先生，快收拾一下，要走了。”老李递过来一个窝窝头，是村长凌晨起来给他们烙的，还带着点余温。
沈砚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干涩的口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向周营长，对方正站在门口，和村长低声说着什么。村长手里攥着周营长塞给他的几块银元，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钱揣进了怀里，对着周营长深深鞠了一躬。
“营长，那小子咋办？”一个士兵指着狗剩，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留着是隐患，杀了……看着村长那眼巴巴的眼神，又有些下不去手。
周营长沉默了片刻，走到狗剩面前。年轻人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官……俺真的没害你们的心……放了俺吧，俺爹娘还在鬼子手里……”
“放了你，你回去怎么跟鬼子交代？”周营长的声音很平静。
“俺……俺就说你们走得快，没追上……”狗剩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躲闪。
周营长没再问，只是对士兵说：“解开吧。”
“营长？”士兵愣了一下。
“解开。”周营长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上前解开了绑着狗剩的绳子。年轻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看着周营长，眼神里满是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滚吧。”周营长说，“别再帮着鬼子做事，不然下次再遇上，就不是绑着这么简单了。”
狗剩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村长在一旁急道：“还不快谢谢长官！”
“谢……谢谢长官！”狗剩反应过来，磕了个响头，爬起来就往外跑，很快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
“营长，就这么放他走了？”孙二柱忍不住问，“万一他真给鬼子报信咋办？”
周营长没回头，只是望着村口的方向：“他要是真想报信，昨夜就不会吓得发抖。就算报了，也让他去。咱们是中国的军队，不是鬼子，不能随便杀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再说，杀了他，村里这些老百姓，心里也会怕我们。”
沈砚看着周营长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在这场战争里，武器固然重要，但比武器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果连自己人都怕了，那这仗，就真的没法打了。
队伍很快出发了，村长带着几个村民送他们到村口，手里还塞给周营长一小袋炒豆子。“路上吃，顶饿。”村长的声音有些哽咽，“长官们……多保重。”
周营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挥手：“走！”
队伍再次踏上土路，朝着芜湖方向前进。黎明的薄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村庄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沈砚回头望了一眼，不知道那个叫狗剩的年轻人会不会真的去报信，也不知道那个小村庄，能不能躲过接下来的战火。
“沈先生，你看！”老李突然指着前面，声音带着惊讶。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土路上，散落着不少背包和武器，还有几顶军帽，显然是有人仓皇逃窜时丢下的。
“是昨天那些弃械的溃兵。”周营长皱了皱眉，“看样子是遇到麻烦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到了几具尸体，正是昨天那些扔掉武器的溃兵。他们的死状很惨，像是被骑兵的马刀砍死的，尸体旁还散落着没吃完的干粮。
“是日军的骑兵！”一个老兵检查了尸体，脸色凝重，“看样子是追上来了，这些人没武器，跑不过马……”
沈砚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昨天他们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因为恐惧扔掉了武器，而现在，他们成了路边冰冷的尸体。如果昨天他们没有弃械，而是跟着周营长一起走，会不会活下来？
没有答案。
“加快速度！”周营长脸色铁青，“日军骑兵速度快，说不定已经追上来了！”
队伍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士兵们握紧了武器，脚步也加快了不少。小马被老李背着，趴在他背上，脸色有些发白，但没吭声。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空间锚点发生器，能量只剩下7了。他不知道这点能量能不能应付接下来的追兵，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营长的判断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上有座小桥，桥身看起来有些破旧，似乎不太结实。
“过了桥，往东边的林子走！”周营长指着小桥，“骑兵在林子里展不开！”
士兵们正要过桥，沈砚突然喊道：“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向他。沈砚指着桥面：“你们看桥板，好像被动过手脚！”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靠近对岸的几块桥板缝隙很大，像是被人撬过又重新放上去的，下面隐约能看到绳索的影子。
“是陷阱！”周营长大惊，“鬼子想把我们引到桥上，然后拉绳毁桥！”
就在这时，桥对岸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枪声，子弹嗖嗖地打过来，溅起桥面的木屑。
“趴下！”周营长大吼一声，率先卧倒在河边。
士兵们纷纷卧倒，依托着河堤还击。沈砚趴在周营长身边，透过河堤的缝隙往外看，桥对岸的树林里影影绰绰，能看到日军的身影，至少有一个小队，还有几匹战马在树林边缘不安地刨着蹄子。
“娘的，还是被追上了！”老李骂了一句，手里的步枪打得“砰砰”响。
周营长看着那座桥，眉头紧锁：“过不去了，鬼子把桥守住了，强行过桥就是送死！”
“那咋办？”孙二柱急道，“后面要是再有追兵，我们就被包圆了！”
周营长没说话，眼神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河不宽，约莫十几米，但水流看起来很急，河岸边的泥土很软，像是刚被雨水泡过。
“会水的，跟我泅渡！”周营长突然喊道，“不会水的，跟王军医留在这里，用火力掩护！”
“营长！你不能去！”一个老兵急道，“水流太急，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周营长已经解下了身上的装备，只留下一把手枪和一颗手榴弹，“过了河，就能绕到鬼子后面，打掉他们的机枪！你们在这里吸引火力！”
他看向沈砚：“沈先生，你的枪法准，留在这里，掩护我们！”
沈砚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95式步枪：“放心！”
周营长不再犹豫，对几个会水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纵身跳进了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几个脑袋在水面上起伏，奋力向对岸游去。
“打！给我狠狠地打！”周营长刚下水，老李就嘶吼着扣动了扳机，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日军的火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河堤上，溅起泥土和水花。沈砚瞄准了对岸一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扣动了扳机，精准的射击让那挺机枪哑了火。
“好枪法！”身边的士兵喊道。
沈砚没有停歇，不断地更换目标，压制着日军的火力，为泅渡的周营长他们争取时间。他能看到周营长他们离对岸越来越近，河水很急，他们游得很艰难，有个士兵体力不支，被水流冲得偏离了方向。
“快！拉他一把！”沈砚急得大喊。
周营长回头，看到那个士兵的困境，奋力游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往岸边游。
就在这时，对岸的日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集中火力朝着水里射击。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小心！”沈砚嘶吼着，瞄准一个日军射手，扣动了扳机。
日军射手应声倒下，但更多的子弹还是朝着周营长他们飞去。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水面上的身影，祈祷他们能平安上岸。
离岸边只有几步远了！周营长拖着那个士兵，奋力往岸上爬。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打中了他的胳膊！
“营长！”沈砚和岸边的士兵同时喊道。
周营长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咬着牙，硬是拖着士兵爬上了岸，滚到了河堤后面。
“成功了！”岸边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沈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空间锚点发生器，能量只剩下5了。但他知道，只要周营长他们能绕到日军后面，这场仗，就还有胜算。
河对岸的枪声依旧激烈，但沈砚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在这场艰难的撤退中，或许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冒险和坚持，才能让人在绝望中，看到一点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