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宣城的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营地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士兵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训练和工事加固的强度却在不断增加。
沈砚依旧在医疗队帮忙,只是工作量比以前多了数倍。不仅要照顾原有伤员,还要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斗做准备——清洗消毒更多的绷带,熬制大量的草药,甚至要跟着王军医学习如何处理枪伤和炸伤。
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绷带,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不同于平日里苦涩的草药味,带着点清冽的气息。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女子,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正站在医疗队的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颊有些瘦,却很干净,眼睛像秋水一样清亮,带着点警惕,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身上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很平整。
“请问,这里是医疗队吗?”女子看到沈砚,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是。”沈砚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绷带,“你是?”
“我叫苏婉,”女子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这是张团长让我来的,说这里需要懂草药的人帮忙。”
沈砚接过纸条,上面是张团长潦草的字迹,写着“苏婉,本地药农之女,善识草药,着其协助医疗队”。他心里了然,想必是张团长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战斗,特意从附近村子找的帮手。
“王军医在里面,我带你过去。”沈砚侧身让开。
苏婉点点头,背起药箱跟在他身后。走过院子时,她的目光落在晾晒的绷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些绷带只用水洗了?”
“嗯,”沈砚有些不好意思,“条件有限,只能尽量洗干净。”
“这样不行,”苏婉停下脚步,语气很认真,“伤口最怕感染,绷带最好用沸水烫过,再用烈酒消毒,才能用。
沈砚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清洗,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是我疏忽了。”
“不怪你,”苏婉摇摇头,“我家以前开药铺,我爹教过这些。要是不嫌弃,我来处理吧。”
“那就多谢了。”沈砚连忙道谢。
苏婉没再多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动手。她先把绷带收拢,放进大铁盆里,倒入沸水,用一根木棍不断搅拌,动作熟练利落。又找来王军医存着的烈酒,等绷带晾干些,就用烈酒仔细擦拭。她做事很专注,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军医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沈砚把纸条递给她。王军医看完,笑着对苏婉说:“倒是麻烦你了。现在队里缺人手,有你帮忙,可真是太好了。”
“能帮上忙就好。”苏婉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就在医疗队住了下来。她认识很多草药,跟着士兵去附近的山上采了不少,像止血的三七、消炎的蒲公英,都能准确找到。她还教沈砚怎么辨认草药,怎么搭配熬制,说话条理清晰,总能用最简单的话把道理讲明白。
沈砚发现,苏婉虽然话不多,却很细心。她会记得哪个伤员伤口怕碰,哪个士兵喝药怕苦,偷偷在药里加一点甘草。有一次,一个小战士因为想家哭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了他一块自己做的麦芽糖。
这天傍晚,沈砚和苏婉一起在院子里整理草药。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带着点暖意。
“你家就在附近村子?”沈砚忍不住问。他很少看到苏婉提起家里的事,只偶尔听到她念叨几句草药的习性。
苏婉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嗯。爹娘没了,药铺也关了,就剩我一个人。”
沈砚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没事,”苏婉摇摇头,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墙,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鬼子来之前,日子过得挺好的。现在这样,能活着,能做点事,就够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沈砚心里有些发酸。他忽然想起那个送草药的老乡,想起孙二柱,想起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却依旧努力活着的人。苏婉和他们一样,像石缝里的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张团长说,鬼子可能很快就要打过来了。”沈砚看着远处,轻声说。
“我知道,”苏婉把整理好的草药捆起来,“所以才更要做好准备。多一分准备,就多能救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沈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场战争虽然残酷,但有这样一些人在身边,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夜色慢慢降临,营地的灯火次第亮起。苏婉收拾好草药,对沈砚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背着药箱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中不算高大,却很挺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叫苏婉的女子,或许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留下很重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