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沼泽里挣扎出来时,每个人都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军装被泥浆糊得硬邦邦,裤腿上还挂着水草和腥臭的淤泥。周营长带着接应的队员递过来干净的麻布和热水,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磕碰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在林间回荡。
沈砚坐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任由林飒用麻布擦去他脸上的泥。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时微微一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营长,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沈砚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营长正给伤员包扎脚踝,闻言叹了口气:“张叔不放心,让我带了五十人沿着你们撤退的路线接应。昨天在鬼打墙林子外看到日军的炊烟,就知道你们肯定在附近。”他顿了顿,看着满地疲惫的队员,“铜陵镇没成功?”
沈砚摇摇头,将追踪器的事和盘托出:“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鹰嘴寨的罐头里藏着这东西。老顾没死,还在给鬼子当狗。”
“这个叛徒!”周营长大怒,一拳砸在石头上,“等回了百丈崖,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回不去了。”林飒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日军既然能在铜陵镇设伏,肯定猜到我们要回百丈崖,路上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口袋阵。
沈砚点头附和:“她说得对。我们现在人困马乏,伤员又多,硬闯就是送死。”他看向周营长,“你带的人里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吗?找个能藏人的地方,先稳住再说。”
周营长想了想:“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废弃的银矿,矿洞深,还有水源,以前山民躲避战乱时去过,应该能藏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银矿。矿洞口被藤蔓遮掩着,拨开枝条,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沈砚让队员们先在洞口休整,自己则带着周营长和两个队员进去探查。
矿洞比想象中宽敞,主巷道能容两匹马并行,两侧还岔出无数支巷,像迷宫一样。最深处有个天然的水潭,泉水清澈见底,能直接饮用。
“就在这里落脚。”沈砚拍板,“周营长,你带一队人守住洞口,布上警戒哨;林飒,你负责清点物资和照看伤员;其他人跟我清理主巷道,用石头堵死支巷,免得迷路。”
分配完任务,他从空间锚点里提取出仅剩的几箱压缩饼干和药品——能量已经跌到55,应急模式里的装备所剩无几。当他把药品递给钱贵时,发现这个总是乐呵呵的胖子红了眼眶。
“沈先生,我们还能回百丈崖吗?”钱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下的两个卫生员都牺牲在铜陵镇的追兵里。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只要我们活着,总有回去的一天。”
夜里,矿洞深处传来水滴的回声。沈砚靠在岩壁上,借着松明火把的光擦拭步枪。林飒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望着跳动的火苗发呆,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在想什么?”沈砚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在想铜陵镇牺牲的弟兄。”林飒接过饼干,却没吃,“那个爆破手他才十七岁,爹娘都被鬼子杀了,本来想着打完这仗就去当木匠。”
沈砚沉默了。他想起那个总爱跟在林飒身后,喊她“林姐”的半大孩子,炸电台时扑过去挡刀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是我的错。”沈砚的声音很低,“计划不够周密,还低估了老顾的阴险。”
“不怪你。”林飒摇摇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漏掉了什么。老顾一个土匪出身,怎么会懂日军的追踪器?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老顾能在铜陵镇设下那么精密的埋伏,甚至提前知道他们的突袭计划,绝不可能是单枪匹马。
“你是说”
“百丈崖里,还有更大的内鬼。”林飒的声音冷得像冰,“张叔身边的人,或者”
她没说下去,但沈砚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内鬼藏在核心圈子里,那他们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营长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沈先生,林队,不好了!日军找到这里了!”
沈砚和林飒同时站起来,手里的枪瞬间上膛。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一个中队,还带着迫击炮!”周营长的声音发颤,“他们在洞口外架了炮,看样子要炸洞!”
沈砚冲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日军正将迫击炮对准矿洞,几个士兵正往炮膛里填装炮弹。
“快!把伤员转移到最里面的水潭!”沈砚大喊,同时从空间锚点里摸出最后几包炸药,“周营长,跟我来,我们炸塌洞口,挡住他们!”
林飒一把拉住他:“我去!你带伤员转移!”“没时间争了!”沈砚将一包炸药塞进她手里,“左拐第三个岔口有支撑柱,炸那里!我在主巷道等你!”
两人分头行动。沈砚带着队员们往洞深处撤退,身后传来日军炮弹的轰鸣声,矿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当他终于把最后一个伤员送到水潭边时,才发现林飒还没回来。
“林队呢?”他抓住一个队员问道。
队员脸色惨白:“林队她为了炸支撑柱,被埋在里面了!”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主巷道冲。周营长想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让开!”
主巷道里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到处都是坍塌的石块。沈砚疯了一样用手扒开碎石,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林飒!林飒!”他的喊声在空荡的矿洞里回荡,只有碎石滚落的回声回应他。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一块石板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林飒!”
他用尽全力掀开石板,看到林飒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木柱下,额头上全是血,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我我说过不丢下你”
沈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抱住她,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矿洞外的炮声还在继续,但此刻,沈砚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带她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