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比鹰嘴崖更烈,卷着碎石子打在伪装网的帆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冰雹砸落。沈砚趴在崖壁的掩体后,望远镜的镜片里映出蜿蜒的山道,路面上结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还有多久?”林飒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正调试着狙击枪的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锁在山道中段的一块突出岩石上——那里是日军车队必经的减速点,也是最佳的狙击位置。她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着,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昨天在山洞里准备医疗物资时不小心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此刻又渗出了血珠,在枪身上留下一点暗红。
“按时间算,还有半个时辰。”沈砚看了眼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10”字位置微微颤动,“让迫击炮组再检查一遍引信,别冻住了。”
风突然转向,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掩体,林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回瞄准镜——山道尽头的薄雾里,隐约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正缓缓移动。
“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沈砚迅速调整望远镜焦距,看清了那些黑点的轮廓——三辆卡车首尾相接,最前面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日军,中间的卡车篷布盖得严严实实,想必就是小王说的军火箱,最后一辆卡车上架着挺重机枪,几个日军正缩着脖子躲在帆布后面避风。
“比预想的少一辆。”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小王说有三辆?”
“他没说错,”林飒的瞄准镜始终没离开最后一辆卡车,“你看车辙,前面还有一辆的痕迹,应该是在山外警戒,没跟进来。”
沈砚的目光扫过路面上的车辙印,果然在最前面的黑点前,有两道更深的辙痕,显然是更早经过的车辆留下的。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日军向来谨慎,既然是“秘密运输”,为何要分两批走?难道是故意示弱,想引他们上钩?
“让队员们提高警惕,”他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别轻易开火,等我的命令。
风卷着雾团飘过山道,把日军的车队裹了进去,只能隐约看到卡车的轮廓在雾中移动。沈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盯着那团浓雾,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
雾渐渐散去时,车队已经过了第一道弯。最前面的卡车司机似乎冻得受不了,探出头吐了口唾沫,又缩了回去。就在这时,林飒的枪响了,一声清脆的“砰”,穿透了风声,最前面的卡车司机应声倒下,卡车失去控制,猛地撞在山道内侧的岩壁上,横在了路中间。
“动手!”沈砚大喊一声,话音未落,两侧崖壁的机枪就同时嘶吼起来,子弹像雨点般落在日军车队上。中间的卡车篷布被打得千疮百孔,木箱滚落出来,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枪管,而最后一辆卡车上的重机枪手刚要开火,就被林飒的第二枪精准爆头,歪倒在枪身上。
日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伏击,一时间慌了手脚,纷纷从卡车里跳出来,找岩石和车轮做掩护,却被崖上的火力死死压制,惨叫声此起彼伏。
“迫击炮!打中间的卡车!”沈砚指着那堆滚落的木箱,“把军火炸了!”
两发炮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落在中间卡车周围,“轰隆”两声巨响,木箱被炸开,子弹和手榴弹的碎片混着浓烟冲上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崖。
“漂亮!”掩体后传来队员们的低呼。
沈砚却没放松警惕,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辆卡车——那里异常安静,除了刚才被打死的机枪手,再没看到有人出来。这不对劲,按日军的编制,一辆卡车至少该有五个人,就算被打懵了,也该有动静才对。
“林飒,盯着最后一辆卡车!”他对着通讯器喊道,“里面肯定有问题!”
林飒的瞄准镜立刻转向最后一辆卡车,十字准星在驾驶室和车厢之间来回移动。车厢的帆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影——不是日军的军装,而是黑色的夜行衣!
“是特高课的特工!”林飒的声音陡然变紧,“至少有五个!”
话音未落,车厢里突然飞出几颗手榴弹,拖着白烟冲向崖壁的掩体。沈砚眼疾手快,拽着身边的队员往旁边一滚,手榴弹在刚才的掩体位置炸开,碎石飞溅,一个没来得及躲闪的队员闷哼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隐蔽!”沈砚嘶吼着,往特工们藏身的卡车方向扔出颗手榴弹,“机枪压制!别让他们抬头!”
机枪的嘶吼再次响起,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但那些特工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借着卡车的掩护,不断变换位置,冷枪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打来,崖上的队员又倒下了两个。
林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死死盯着瞄准镜,却始终抓不到稳定的目标。那些特工像泥鳅一样滑,每次露出半个身子开枪,不等她扣动扳机就缩了回去,只有枪管喷出的火光在瞬间闪过,像黑暗中亮起的毒蛇信子。
“他们在等我们耗光弹药!”沈砚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对着通讯器大喊,“小李,带两个人从侧翼绕过去,用炸药包炸掉卡车!”
“收到!”小李的声音带着喘息,很快,掩体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个身影借着岩石的掩护,像壁虎一样往山道下方爬去。
林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调整瞄准镜,死死盯着小李他们前进的路线,只要有特工露头,就立刻开枪掩护。一颗子弹擦着小李的耳边飞过,打在岩石上,她几乎在同时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开枪的特工的肩膀,对方惨叫一声,缩回了车厢。
“好枪法!”沈砚低呼一声,手里的机枪火力更猛了。
就在小李他们快要靠近卡车时,车厢里突然冲出两个特工,手里举着燃烧瓶,朝着他们扔过来。火瓶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落在小李前面的岩石上,火焰瞬间腾起,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退回来!”沈砚大喊,却已经晚了——一个特工抓住机会,从车厢后探出头,冷枪正中小李的腿,他惨叫一声,滚倒在火圈外。
“小李!”林飒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站起身,不顾暴露自己,对着那个特工连开三枪。子弹打在车厢的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却没能打中目标,反而引来更多的冷枪,子弹嗖嗖地从她头顶飞过。
“趴下!”沈砚一把将她拽回掩体,子弹擦着她的头皮打在后面的岩壁上,碎石溅了她一脸,“不要命了?”
林飒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火圈外挣扎的小李,又看了看车厢里不断变换位置的特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的!”
沈砚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林飒说得对。他们的弹药不多,刚才的迫击炮又炸掉了大部分日军军火,现在的优势已经越来越小,而那些特工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根本不在乎伤亡。
“改变计划,”他对着通讯器快速下令,“机枪组继续压制,其他人跟我从正面冲下去,速战速决!”
“不行!”林飒抓住他的胳膊,“他们有埋伏!你看卡车底下!”
沈砚的目光立刻投向最后一辆卡车的底部,借着火光,果然看到车底绑着几个黑色的物体,形状像极了日军的“诡雷”——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引爆。
“这群疯子!”沈砚的拳头攥得发白,“他们想把我们和军火一起炸掉!”
风突然变得更大了,卷着浓烟和火星冲上崖壁。林飒看着瞄准镜里那些蜷缩在车厢里的特工,忽然注意到他们的鞋子——是日军特有的“雪上靴”,鞋底有防滑纹,适合在结冰的路面行动。而山道尽头的薄雾里,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的支援来了!”林飒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是之前那辆警戒的卡车!”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道上,一辆卡车正全速冲来,车头上架着的机枪已经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如雨般落下。
“撤!”沈砚咬着牙,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林飒,掩护!我们带小李走!”
林飒没有犹豫,她调整呼吸,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锁在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那里有个特工正准备引爆诡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特工的手腕,引爆器掉落在地。几乎同时,沈砚带着队员们冲下崖壁,拖着受伤的小李往侧翼的山路撤退。
林飒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岩石后面,又对着冲来的支援卡车开了两枪,打穿了轮胎,卡车歪歪扭扭地撞在岩壁上。她这才收起狙击枪,转身往撤退的方向跑,后背的旧伤被刚才的动作牵扯得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跑到半山腰时,她才追上沈砚他们。小李被两个队员架着,脸色惨白,腿上的血已经染红了裤子。沈砚正靠在一棵松树下喘气,脸上被碎石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军装上。
“你怎么样?”林飒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沈砚摆摆手,目光望向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浓烟在风中飘散,“可惜了那些军火。”
“命保住就好。”林飒从背包里掏出纱布,想给他包扎脸上的伤口,却被他按住了手。
“先给小李处理。”他指着小李腿上的伤口,“他伤得重。”
林飒没再坚持,蹲下身解开小李的裤子,伤口触目惊心,子弹击穿了小腿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她咬着牙,用剪刀剪开裤子,拿出止血带紧紧勒住伤口上方,又往上面撒了些消炎药粉,动作麻利而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暴露自己的人不是她。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却遮不住她眼里的坚定。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村里,她给张奶奶缝补袜子时的样子,手指灵活而温柔,和现在这双握着止血钳、沾满血污的手,判若两人。
“都处理好了。”林飒站起身,把用过的纱布扔进旁边的火堆里,“我们得尽快回山洞的医疗点,小李需要手术。”
沈砚点头,示意队员们继续前进。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风中回荡。林飒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口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暮色笼罩,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像无数支冷枪,在黑暗中沉默地瞄准。
她知道,这次他们输了,输得很狼狈。但她也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就像这黑风口的风,再烈,也吹不散天上的星星。
队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只有那棵被流弹打断的松树,还在风中摇晃,像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激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