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石盆里明明灭灭,将山洞岩壁上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林飒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往小李腿上的伤口里探,血珠顺着镊子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忍着点。”她的声音冷得像洞外的雪,指尖却稳得没一丝颤抖。沈砚举着油灯站在旁边,看着她手腕上未愈的伤口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小李疼得浑身抽搐,嘴里的布条被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包扎的纱布。林飒像是没看见,镊子继续往深处探,直到夹出一块嵌在骨缝里的弹片,“当啷”一声扔进搪瓷碗,溅起的血星落在她手背上。
“林同志!”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开口,“轻轻点吧”
林飒没抬头,只是往伤口里撒消炎药粉,动作又快又狠:“现在轻了,等发炎截肢的时候,你们替他扛枪?”
队员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退到一边。沈砚将油灯举得更高些,灯光照亮林飒紧抿的嘴角——从黑风口撤退开始,她就没笑过,眼里的光像被风雪冻住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林飒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闷响。她踉跄了一下,沈砚伸手想扶,却被她避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刺,“要是刚才听我的,不从正面冲,小李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林飒,战场瞬息万变,没有那么多‘要是’。”
“是没有那么多‘要是’,”林飒转过身,眼睛里像燃着炭火,“但有‘本可以’!我早就说过卡车底下有诡雷,你偏要硬冲,现在好了,不仅丢了军火,还赔上小李一条腿!”
“我是队长!”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我要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当时支援的卡车已经逼近,不冲下去,我们全得死在崖上!”
“死在崖上也比现在窝囊!”林飒攥紧拳头,手背上的伤口裂开,血珠渗过纱布,“我们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当逃兵的!”
“你以为我想逃?”沈砚的眼睛红了,指着洞外,“雪下成这样,伤员抬不动,弹药剩一半,你告诉我怎么打?拿命填吗?”
两人的声音在山洞里炸开,队员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盯着脚边的炭火。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小李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队员按住,只能急得直哼哼。
“拿命填也比丢了骨气强!”林飒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梗着脖子,“你忘了王营长是怎么死的?忘了张连成账本里记的血债?沈砚,你怕了!”
“我怕?”沈砚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沈砚从穿上这身军装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我是怕”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怕再有人像李参谋那样,倒在我面前”
林飒的挣扎猛地停了,看着他眼里翻涌的红血丝,还有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李参谋牺牲那天,沈砚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依旧咬着牙带队伍突围。
洞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寒风穿过洞口的帆布,发出呜呜的响。沈砚松开手,林飒的胳膊上留下几道红痕,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我不该说你怕。”
沈砚没说话,转身走到洞口,掀开帆布往外看。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肺里发疼,心里的火气却渐渐散了。
“刚才侦查的队员回来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山那边的陈家坳有地下党,能帮我们安置伤员,还能补充些弹药。”
林飒走到他身边,看着雪地里被风吹出的波纹,轻声道:“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沈砚看着她胳膊上的红痕,眉头皱了皱,“让医官给你上点药。”
“不用。”林飒摇摇头,“还是先看看小李吧,他烧得厉害。”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谁都没再说话。晨光一点点爬上山头,给白雪镀上一层金边,山洞里的炭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余温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捆扎伤员的担架,检查枪支弹药,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老张在角落里熬着姜汤,姜的辛辣混着雪水的清冽飘过来,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些。
“沈队,林同志,”老张端着两碗姜汤走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喝点暖暖身子,一会儿赶路有力气。”
沈砚接过一碗,递给林飒,自己又拿起另一碗。姜汤的辣气直冲头顶,林飒咳了两声,眼泪却被呛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进碗里。
“刚才”她吸了吸鼻子,“我说话太重了。”
沈砚喝了一大口姜汤,辣得眼眶发热:“我也有错,太急了。”他看着远处的晨光,“以后有话,我们好好说。”
林飒点点头,喝着姜汤,舌尖的辣混着心里的暖,竟不觉得难受了。她知道,在这场没完没了的仗里,他们总会有分歧,有争执,就像这山洞里的炭火,有时旺有时弱。但只要火没灭,就总有取暖的地方。
晨光洒满洞口时,队伍出发了。沈砚和林飒一前一后抬着担架的前端,小李躺在上面,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通向远方的晨光里。
林飒看着沈砚宽厚的肩膀,看着他踩在雪地里的脚印总是比别人深一些,忽然觉得,刚才的争执像场大雪,下过,化了,只在心里留下点湿漉漉的痕迹,却让前路看得更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沈砚的脚步。担架在雪地里轻轻晃动,像艘小船,载着伤员,载着分歧与和解,载着不灭的信念,往晨光深处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