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硝烟渐渐散去,夕阳把了望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山脊上的剑。林飒蹲在雪地里,帮沈砚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绷带解开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显然是上午冲锋时又撕裂了。
“都说了让你别硬撑。”她的声音带着点嗔怪,手里的动作却放得极轻,用盐水冲洗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沈砚疼得额头冒汗,却咧着嘴笑:“这点伤算啥?想当年在平型关,我胳膊被子弹打穿,照样端着刺刀冲”
“又提当年。”林飒打断他,往伤口上撒消炎粉的动作重了些,沈砚“嘶”地吸了口冷气,她才放缓了力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伤没好利索,就得老实养着。”
旁边的小王正帮着清点缴获的物资,闻言凑过来插了句嘴:“沈队就是好强,上午冲进塔的时候,硬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拎起个鬼子,从二楼扔了下来,那叫一个威风!”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冻得发红的鼻尖闪着光。
沈砚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林飒没再说话,只是把绷带缠得更紧了些。夕阳的光落在沈砚的手背上,那里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刺刀划的,有子弹擦的,还有冬训时被冻裂的口子。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这双手正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眼神冷得像冰,谁能想到,现在这双手会笨拙地给她摘野草莓,会在她受伤时慌里慌张地找药膏。
“林同志,你看这是啥?”李铁柱抱着个铁皮箱跑过来,箱子上还挂着把生锈的锁,“从鬼子的储藏室里找到的,沉甸甸的,说不定是金银财宝!”
队员们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小王找来块石头,“哐当”一声砸开锁,掀开盖子一看,众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金银,只有满满一箱课本,封面上印着“日语初级教程”,还有几本画着飞机大炮的画册,纸张都已经泛黄发脆。
“看样子是给鬼子兵学认字的。”赵队长拿起一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这帮狗娘养的,占了咱们的地,还想在这儿教他们的字。”
沈砚拿起一本画册,指尖拂过上面的飞机图案,忽然沉默了。林飒知道他在想什么——去年在陈家坳,那个为了保护儿子课本被鬼子打死的老秀才,临死前还紧紧抱着那本被血浸透的《论语》。
“烧了吧。”一个队员提议,眼里冒着火,“留着也是祸害。”
“别烧。”沈砚突然开口,把画册放回箱子里,“带回营地去。”
众人都愣住了,连赵队长都有些不解:“留着这干啥?看着就堵心。”
“让弟兄们都看看。”沈砚的声音沉了沉,“看看鬼子不光是来杀人放火的,还想偷咱们的根。咱们不光要把他们打跑,还得守住咱们的字,咱们的书,咱们祖宗留下的东西。”
林飒心里一动,想起陈娃总缠着小李教他认字,想起秀莲说等太平了要让丫蛋去学堂,忽然觉得这箱泛黄的课本,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让人警醒。
入夜后,营地升起了篝火,缴获的日军罐头被煮得咕嘟作响,混着野葱的香味飘得很远。小王献宝似的拿出个日军水壶,倒出里面的清酒,给沈砚和赵队长各斟了一小碗:“尝尝鬼子的酒,看有没有咱们的米酒带劲。”
沈砚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股子怪味,不如秀莲酿的米酒。”
众人哄笑起来,李铁柱趁机说起他家婆娘酿酒的法子:“得用新收的糯米,发酵时要烧松针火,酿出来的酒才带劲,去年冬天我婆娘给我捎来一坛,被小王这小子偷喝了大半”
“我那是帮你尝尝有没有坏!”小王红着脸辩解,引来又一阵笑。
林飒坐在火堆旁,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融融的。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她凑过去一看,是个“安”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字我总写不好。”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时候娘教过,后来忘了。”
“我教你。”林飒拿起树枝,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宝盖头要写得宽,像屋子能遮风挡雨,下面的‘女’字要站稳,这样家才稳。”
沈砚的手很烫,透过粗糙的树枝传来温度,林飒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火堆旁的喧闹声仿佛远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树枝划过雪地的“沙沙”声。
“学会了。”沈砚松开手,自己写了一个,比刚才规整多了。他看着地上的字,忽然轻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想回石矶镇,盖间瓦房,教村里的娃认字。”
林飒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光,像篝火的火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石矶镇有啥?”她好奇地问。
“有棵老槐树,比这了望塔还粗。”沈砚的声音带着笑意,“春天开起花来,白花花的一片,香得能醉倒人。我娘说,那是祖宗留下来的念想,镇着整个村子的福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得认真,林飒听得入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看到沈砚站在树下,教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娃娃写字,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落在他带笑的脸上。
“那时候,我去给你当帮手。”林飒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脸红,连忙低下头拨弄着火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啊,就怕你嫌乡下日子苦。”
“再苦能有现在苦?”林飒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到时候让秀莲带着丫蛋和陈娃也去,咱们在槐树下搭个戏台,让李铁柱唱他最拿手的《挑滑车》,小王”
“小王就负责打鼓!”小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我跟俺爹学过打鼓,保证敲得比鬼子的炮声还响!”
众人又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规划着太平后的日子。赵队长说要回东北老家,种两亩玉米地,再也不用啃冻窝头;小李说要去县城当铁匠,给乡亲们打最结实的锄头;连一直沉默的陈娃,也小声说想让爷爷去石矶镇,继续给人看病。
篝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远处的黑风口,了望塔上的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应和着这些朴素又炽热的愿望。
林飒看着沈砚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憧憬,此刻就像这篝火一样,真实得能摸到温度。或许前路依旧有枪林弹雨,或许还要熬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夜,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些关于“安”的念想,就没有走不完的路。
夜深时,篝火渐渐弱了下去,队员们相拥着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像首安稳的歌谣。林飒和沈砚并肩坐在火堆旁,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熄灭。
“明天回营地?”她轻声问。
“嗯,”沈砚点头,“让弟兄们歇歇,再合计合计下一步的计划。鬼子丢了黑风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飒想起那箱日军课本,想起沈砚说的“守住祖宗留下的东西”,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些,却也更有力量了。
夜风从黑风口吹过,带着点暖意,吹起林飒额前的碎发。沈砚伸手,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伸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又写了个“安”字。
这一次,笔画沉稳,像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林飒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她知道,这个字,会陪着他们,走过接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