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带着融雪的湿意，刮过天目山北麓的山脊时，已经褪了冬月的凛冽，多了几分暖软的春意。林飒蹲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哨前，手里的望远镜正对着西北方向的黑风口——那里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群山褶皱里。
“能见度怎么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左臂的袖口挽着，露出里面新换的绷带——昨天演练攀爬时不小心抻到了旧伤，虽然不碍事，却让林飒一整天都蹙着眉。
“雾太大，看不清了望塔的具体动静。”林飒放下望远镜，指尖在结了层薄霜的镜片上擦了擦，“不过山脚下的鬼子据点倒是有动静，刚才看到一队巡逻兵往山口去了，人数大概一个班。”
沈砚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观察。黑风口的地形他在地图上研究了不下百遍：东西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南侧是通往日军主力营地的山道，只有北侧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却布满了鬼子埋设的地雷，是块易守难攻的绝地。而那座用钢筋水泥和原木搭成的了望塔，就像插在黑风口心脏上的一根刺，塔高约二十米，共分三层，每层都架着两挺重机枪，塔顶的信号兵每隔一小时就会发一次联络信号，一旦发现异常，半小时内就能招来山下据点的援兵。
“赵队长的先遣队该到了。”沈砚看了眼怀表，时针指向六点半——按照计划，先遣队应该在黎明前抵达黑风口西侧的断崖下，用绳索搭建临时攀爬点，为狙击组开辟通道。
林飒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火苗“噼啪”跳动着，映得她脸颊发红。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是昨晚秀莲特意烙的玉米饼，还热乎着：“先垫垫，等拿下了望塔，让炊事班给你炖鸡汤补补胳膊。”
沈砚接过玉米饼，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饼渣混着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看着林飒低头用火棍拨弄火堆的模样，忽然想起冬训时那个寒夜，两人在灶房里烤火的场景——那时她后背的旧伤犯了，他笨拙地给她贴药膏，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心跳得像打鼓。
“想什么呢？”林飒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脸颊莫名一热，连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沈砚干咳一声，把剩下的半块玉米饼递给她，“你也吃点，等会儿爬山耗体力。”
两人正说着，远处的山坡上突然升起一颗绿色信号弹，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是先遣队发出的信号，说明攀爬通道已经准备就绪。
“该动身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着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按原计划行动，狙击组跟林同志走西侧断崖，突击组和我走北侧坡地，爆破组跟在后面，注意保持距离，用鸟叫做联络暗号。”
队员们低声应和，迅速整理装备。小王背着捆炸药包，跑到沈砚面前，使劲挺了挺胸：“沈队，您放心，我保证把炸药安得妥妥的，一响就把塔底的机枪口炸开花！”他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眼里却闪着坚定的光——这阵子跟着老张学爆破，进步飞快，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爆破任务了。
“小心点，别毛躁。”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老张教的，引线长度要留足，确保自己能撤到安全地带。”
“知道啦！”小王用力点头，转身跟着爆破组的队员往北侧坡地走去，背影在晨雾中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飒检查完狙击枪的弹匣，又把备用子弹仔细地塞进腰间的弹袋里。小李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用油布包好的东西：“林同志，这个给你。”
打开一看，是块磨得光滑的木片，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着个小小的十字准星。“这是我用了望塔附近的松树根做的，”小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娘说带个念想能保平安，你你别嫌弃。”
林飒把木片紧紧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小李的腿伤还没完全好，这次行动本该留在营地休养，他却硬缠着沈砚要跟来，说就算不能冲在前面，也能帮着搬运弹药。
“谢谢。”林飒把木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等会儿你跟在队伍后面，千万别往前冲，听到没有？”
“俺知道！”小李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俺就在崖下给你望风，要是有鬼子偷偷摸过来，俺就大喊一声给你报信！”
西侧断崖比预想中更陡峭，岩石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踩上去滑溜溜的。先遣队的队员们早已在岩壁上钉好了铁环，系上了粗壮的麻绳，绳索在晨雾中微微晃动，像悬在半空的生命线。
“我先上。”林飒把狙击枪背在身后，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稳固性，对身后的队员们说，“你们跟上，保持三米距离，脚踩稳了再换手。”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蹬着岩壁向上攀爬。石缝里的冰碴子划破了手套，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左臂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那是上次在鹰嘴岩被弹片划伤的地方，还没完全好利索。但她不敢停下，目光紧紧盯着上方的岩壁，手指在粗糙的石头上摸索着可以借力的地方，像一只灵活的岩羊，在陡峭的崖壁上稳步上升。
！爬到约十米高的地方时，头顶突然落下几块碎石，林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身体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在空中晃了晃。身后传来队员们的低呼，她连忙稳住心神，死死抓住绳索，脚在岩壁上胡乱蹬着，终于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才稳住了身形。
“没事吧？”下面的队员焦急地问。
“没事。”林飒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继续向上攀爬。阳光渐渐穿透晨雾，照在岩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到崖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最佳狙击点。
终于爬到崖顶时，林飒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她摘下手套，手心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混着冰雪融化的水，又疼又痒。但她顾不上这些，迅速架起狙击枪，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了远处的了望塔。
塔上的鬼子似乎还没察觉异常，一个哨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另一个则在来回踱步，手里的步枪随意地搭在肩上。林飒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按照计划，她要先解决塔顶的信号兵，切断了望塔与山下据点的联络，为突击组和爆破组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北侧坡地方向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是沈砚他们发出的信号，说明突击组已经抵达预定位置，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林飒对着身后爬上来的队员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做好掩护，自己则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望塔的塔顶。信号兵正站在信号发射架旁，手里拿着信号枪，似乎在检查设备，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暴露无遗，是个绝佳的射击目标。
林飒深吸一口气，缓缓扣动扳机。
枪声被晨雾和山风过滤，显得格外沉闷。远处的了望塔上，信号兵应声倒下，手里的信号枪“哐当”一声掉在塔顶的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乎在同时，北侧坡地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沈砚的突击组开始强攻了！
了望塔上的鬼子顿时慌了神，原本在一层和二层的机枪手纷纷调转枪口，朝着北侧坡地方向射击，子弹像雨点般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烟尘。
“好机会！”林飒对着队员们低喝一声，“掩护爆破组！”
她迅速调整瞄准镜，锁定了二层的一个机枪手。那鬼子正疯狂地扫射着，根本没注意到西侧断崖上的威胁。林飒再次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头部，重机枪瞬间哑火。
另一侧的队员也不甘示弱，精准的射击压制了了望塔上的火力，为北侧坡地的突击组减轻了不少压力。林飒透过瞄准镜看到，沈砚正带着队员们利用地形掩护，一点点向了望塔靠近，他的左臂似乎不太方便，却依旧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步枪不时喷出火舌。
“林同志，你看！”一个队员突然喊道，指着了望塔的底层——小王正抱着炸药包，猫着腰从一个弹坑冲到塔下，迅速将炸药包塞进机枪口下方的缝隙里，拉燃引线后转身就跑。
引线“滋滋”地燃烧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醒目的火花。林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小王奔跑的背影——还有五秒，四秒，三秒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了望塔的底层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和木屑混着鬼子的惨叫声冲天而起。北侧坡地的突击组趁机发起冲锋，沈砚第一个冲进了炸开的洞口，队员们紧随其后，喊杀声在黑风口回荡。
林飒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后背的旧伤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扶住身边的松树，才勉强站稳，透过瞄准镜看着了望塔内闪烁的火光和不断倒下的鬼子，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塔顶突然闪过一个黑影，手里举着信号枪，似乎想补发信号！林飒心里一紧，刚要调整枪口，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那黑影应声倒下——是小李！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半坡，正举着步枪，兴奋地对着她挥手。
林飒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当沈砚从了望塔上摘下日军的旗帜，换上八路军的红旗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黑风口的每一个角落，融雪反射出耀眼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林飒带着狙击组从断崖上下来时，沈砚正站在塔下等她，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却笑得格外灿烂。“干得漂亮。”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你也一样。”林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渗血的绷带，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了让你别太用力，怎么不听？”
“这不是没事嘛。”沈砚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颗鲜红的野草莓，在雪地里摘的，还带着点冰凉的露水。“刚才在塔上看到的，想着你肯定爱吃。”
林飒愣住了，看着那颗小小的草莓，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总在春天摘野草莓给她吃，说吃了能长个子。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砚温柔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谢谢。”她接过草莓，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远处，队员们正在清理战场，小王和小李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赵队长在清点缴获的武器弹药，脸上笑开了花；连一直怯生生的陈娃，也拿着根小树枝，学着队员们的样子挥舞着，嘴里喊着“打鬼子”。
风从黑风口吹过，带着草木萌发的清香，也带着胜利的喜悦。林飒望着沈砚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格外温暖。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硬仗要打，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这片土地上，听着风吹过的声音，看着身边这些鲜活的面孔，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因为春天已经来了，而希望，永远和春天一起，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