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头天的风带着股子硬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飒把最后一床棉被晒在院子里的竹篙上，白花花的棉絮被风鼓得发胀，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晕。她抬手拽了拽被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竿，才惊觉这天气是真的凉透了。
“林姨！沈叔说要去山上砍柴火！”陈娃裹着件略显宽大的棉袄，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从院门外窜进来，棉鞋上沾着的草屑里还夹着几片枯黄的槐叶，“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带点干粮？”
林飒弯腰拍了拍他肩上的落灰，指尖触到棉袄里的棉絮——这是前阵子刚絮的新棉花，是沈砚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蓬松得很。“带！当然带，”她转身往灶房走，“刚烙好的葱油饼，揣在怀里能暖手，再装两个煮鸡蛋，饿了就吃。”
陈娃“哎”了一声，凑到棉被前闻了闻，鼻尖冻得通红：“这被子好香啊，是晒了太阳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来，“林姨，学堂的王奶奶说，她夜里总冻得睡不着，咱们能给她送床薄点的棉被不？”
王奶奶是镇上的孤老，眼睛不大好，平时靠着街坊接济过活。林飒心里一软，点头道：“等会儿让你沈叔挑床半新的送去，再给她捎袋新磨的小米，熬粥喝暖身子。”
正说着，沈砚扛着把斧头从西厢房出来，身上穿的蓝布褂子外面套了件厚棉马甲，是林飒用去年的旧棉袄改的，针脚在领口处歪歪扭扭——她那天手被针扎了，缝得急了些。“都准备好了？”他把斧头靠在门后，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赵大叔说后山的橡子树落了不少枯枝，今天去捡些回来，够烧到开春了。”
“饼在灶上的竹篮里，”林飒递过条粗布巾，“把脸擦干净，看着眼角的灰。”她踮脚帮他理了理马甲的领口，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喉结，感觉到他脖颈微微一缩，两人都愣了愣，又各自移开目光。
沈砚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拿起竹篮往怀里揣，指尖触到温热的饼，抬头对陈娃说：“走，跟我去叫上柱子他们，人多好干活。”
陈娃响亮地应了一声，却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瓦罐：“林姨，那罐腌萝卜能带上不？就着饼吃，香得很！”
林飒被他逗笑了，用油纸包了小半罐递给他：“拿好了，别撒了。路上看着点脚下，别往陡的地方去，听见没？”
“知道啦！”陈娃揣着腌萝卜，跟在沈砚身后往外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院门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幅用墨笔勾勒的简笔画。林飒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把晒好的棉被收进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柜里最底层——这是给沈砚留的，他总说自己火力壮，其实夜里总爱踢被子，霜天里最容易着凉。
上午的时光在缝补衣裳中悄然溜走。林飒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件小棉裤，是给邻村的小石头做的。那孩子腿上留着去年冬天冻的疤，秀莲总念叨着让给做条厚实点的棉裤。她飞针走线，针脚在蓝布上连成串，像条蜿蜒的小溪。
“林妹子在家不？”院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带着点气喘，“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林飒迎出去，见张婶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滚滚的红薯，表皮带着泥土的湿气。“刚从地里挖的，”张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我家那口子说这蜜薯甜得流油，蒸着吃最养人，给你和沈老弟尝尝。”
“这可太谢谢婶了，”林飒拉着她往屋里坐，“快进来暖和暖和，我给您沏杯姜茶。”
张婶摆摆手：“不了不了，绣坊还有一堆活呢。”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县城送绣品，见着布庄的王掌柜了，他说想给咱们绣坊添两台新织布机，说是说是看你和沈老弟快办事了，算提前送的贺礼。”
林飒的脸一下红了，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婶您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张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王掌柜还说，等你们办喜事那天，他亲自来当账房先生，保证把礼金算得明明白白。对了，我给你绣的喜帕快好了，上面的并蒂莲绣得活灵活现，保准你喜欢。”
两人正说着，就见秀莲抱着个布包走进来，脸上带着急色：“林妹子，你看这布！”
布包里是几匹刚染好的青布，原本该是匀净的深蓝色，却不知怎的泛着些灰斑。“怕是染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秀莲心疼地直叹气，“这可是要给学堂做新校服的，这样可咋穿？”
林飒拿起布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别急，这灰斑看着像落雪，咱们不如绣些腊梅上去，就叫‘踏雪寻梅’，孩子们穿出去，保管比纯色的好看。”
经她这么一说，张婶也凑过来看：“还真像！你看这处灰斑，像极了枝头的雪团，绣上朵红腊梅，可不就是踏雪寻梅嘛！”
秀莲的眼睛亮了：“我看行！我这就回去告诉姐妹们，让她们赶紧描花样，保证误不了给孩子们做校服。”
傍晚时分，沈砚带着陈娃他们回来了，每个人背上都背着捆枯枝，脸上却红扑扑的，带着股子热气。陈娃的棉帽上沾着片橡子壳，手里还攥着颗圆滚滚的橡子，献宝似的递给林飒：“林姨，这能做哨子！沈叔教我的，吹起来可响了！”
沈砚把柴火卸在院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冻得硬邦邦的山楂：“在后山摘的，冻过之后更甜，给你留的。”
林飒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山楂，心里却暖烘烘的。“快进屋暖和暖和，”她往灶房走，“张婶送了蜜薯，我给你们蒸上，再炖锅萝卜排骨汤，驱驱寒。”
灶房里很快腾起白汽，萝卜的清香混着肉香漫出来。沈砚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林飒往锅里撒了把葱花，忽然说：“王掌柜要送两台新织布机。”
沈砚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他倒消息灵通。等咱们办完喜事，就把绣坊再扩两间，让张婶她们也能舒坦点干活。”
“谁跟你说要办喜事了？”林飒嗔怪着，却忍不住红了脸。
“陈娃都听见了，”沈砚朝门口努了努嘴，陈娃正扒着门框偷看，被发现了赶紧缩回去，“他说要当压轿的，还得给两串糖葫芦当工钱。”
林飒被逗笑了，盛出第一碗汤递给他：“快喝吧，小心烫。”
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沈砚的眉眼，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还是你做的汤好喝，比县城饭馆的强。”
窗外的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灶房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墙上贴着的“囍”字——是前几天赵大叔特意送来的，说先贴上沾沾喜气。陈娃在院里用橡子壳堆雪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沈砚和林飒坐在灶前，慢慢喝着汤，听着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心里都揣着团暖意。
霜降前后的日子，本该是冷的，可石矶镇的烟火气，却把这寒意，都酿成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