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秋阳像掺了蜜,稠稠地铺在晒谷场上。林飒踩着木梯,正把最后一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指尖被辣得发烫,却忍不住回头笑——沈砚蹲在场上翻晒玉米,粗布褂子卷到胳膊肘,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每一粒滚圆的玉米粒在他手里过一遍,就变得金灿灿的,映得他眉眼都亮。
“当心踩空!”沈砚头也不抬地喊,手里的木耙子“哗啦”一声,把玉米摊得更匀了。林飒刚应了句“知道啦”,就见陈娃举着串野山楂从巷口冲进来,草鞋上沾着草屑,嚷嚷着:“林姨!沈叔!后山的酸枣红透了,咱们去摘不?”
“先把你篮子里的草药倒出来再说。”沈砚敲了敲他的脑袋,目光落在那半篮带着泥土的蒲公英上,“今天的草药晒得差不多了?”陈娃这阵子跟着镇上的老郎中认草药,说是要给学堂的药箱备着,小家伙认真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往山里跑。
“早晒好啦!”陈娃献宝似的把篮子举到林飒面前,“郎中爷爷说这蒲公英晒干了泡水,能治嗓子疼,给沈叔你泡着喝,你上次喊嗓子都哑了。”沈砚前几天帮着邻村修水车,喊得太用力,嗓子肿了好几天。
林飒笑着接过篮子,指尖拂过干燥的绒毛:“我们陈娃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酸枣晚点去摘,先帮你沈叔把豆子挑出来——看见没,带虫眼的都捡出来,留着喂鸡。”
“哎!”陈娃脆生生应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玉米堆旁,小手麻利地挑拣起来。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林飒说:“等学堂的新教室盖好,就请老郎中来讲草药课吧,孩子们多学点,总没坏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飒把辣椒串系牢,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天去绣坊,张婶说她家丫头想学绣花,要不咱们在学堂加个女红课?让姑娘们也能学门手艺。”
沈砚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都加!反正屋子大了,多摆几张桌子的事。对了,昨天去县城买木料,见着个卖笔墨的摊子,那狼毫笔真好,给孩子们订了二十支,过两天就到。”
“你呀,就惯着他们吧。”林飒嗔怪着,却转身从屋里端出晾好的绿豆汤,给沈砚和陈娃各倒了一碗,“先歇歇,这日头毒得很。”
沈砚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看得分明。他抹了把嘴,忽然指着院墙外:“你看,老王家的柿子晒成柿饼了,红得像灯笼。前阵子说要给咱们留两串,这就去讨两个来给娃们尝尝。
“别空手去,”林飒叫住他,从竹篮里捡了几个晒好的红薯干,“把这个带上,王婶爱吃这个。”沈砚接过来揣进怀里,刚走到门口,就见赵大叔扛着捆芝麻秆进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小沈,你要的芝麻秆!晒干了烧火,炒出来的花生香得很!”
“谢赵大叔!”沈砚赶紧接过,“我正说下午炒花生呢,您来得正好,等会儿炒好了给您送一筐去。”赵大叔摆摆手,眼睛却瞟向场上的玉米:“今年收成不错啊,看这玉米粒,饱实!”
“托您的福,风调雨顺的。”林飒笑着搭话,“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蒸了南瓜,再让沈砚给您打壶酒。”赵大叔乐呵呵应着,又说了几句秋种的事才走。陈娃挑完豆子,举着颗最大的玉米粒跑过来:“林姨你看!这个能当种子不?明年种下去,肯定能结出好大一个玉米!”
“能!”林飒蹲下身,帮他把玉米粒放进小布包里,“等晒干了收起来,开春咱们就种在学堂的菜园里,让孩子们看着它发芽长大,好不好?”陈娃使劲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像揣着个宝贝。
沈砚从老王家讨了柿饼回来,红彤彤的挂在竹竿上,和屋檐下的辣椒、玉米串相映,像幅热闹的画。他把柿饼分给陈娃两个,自己拿起一个掰开,蜜饯似的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流,赶紧递到林飒嘴边:“尝尝,比去年的甜。”
林飒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汁水沾在嘴角,沈砚伸手用指腹擦掉,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子,却暖得人心头发颤。陈娃在一旁捂着眼睛喊:“羞羞!沈叔又欺负林姨!”沈砚笑着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让你看,让你看!”惹得陈娃尖叫着求饶,笑声滚满了整个院子。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沈砚在场上支起大铁锅,开始炒花生。芝麻秆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花生的香味很快漫了出来,引得隔壁的孩子们都扒着墙头看。林飒坐在廊下缝衣裳,是给陈娃做的新棉袄,针脚细密,棉花填得厚实。
“沈叔!林姨!”墙头冒出几个小脑袋,是学堂的孩子们,“我们帮着晒豆子吧!”沈砚挥挥手:“进来吧,炒好的花生管够!”孩子们欢呼着从侧门跑进来,有的帮着翻豆子,有的蹲在锅边看炒花生,叽叽喳喳像群小麻雀。
林飒把缝好的棉袄递给出汗的陈娃:“穿上试试,看合身不?”陈娃套上棉袄,鼓鼓囊囊像个小团子,却高兴地转圈:“暖和!比去年的还暖和!”沈砚炒完花生,用簸箕盛着端过来,孩子们立刻围上来,小手抓着花生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渣。
!“慢点吃,没人抢。”林飒笑着给他们递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他正帮着个小姑娘剥花生,耐心得很,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傍晚时,晒谷场上的粮食都收进了仓,屋檐下的辣椒、玉米、柿饼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沈砚把最后一筐花生装进麻袋,林飒端着南瓜从屋里出来,喊着大家吃饭。陈娃和孩子们早就在桌边坐好了,捧着粗瓷碗,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去摘酸枣不?”陈娃嘴里塞着南瓜,含糊地问。沈砚看了林飒一眼,见她点头,便揉了揉陈娃的头发:“去!多摘点,回来给你们做酸枣糕。”
暮色漫进院子时,赵大叔带着他孙子来了,手里拎着串葡萄,紫莹莹的。孩子们围着葡萄转,沈砚和赵大叔坐在门槛上喝酒,林飒在一旁听他们说庄稼事,偶尔插句话。风里飘着桂花的香,屋檐下的灯笼亮了,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林飒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晒秋的粮食,要经过阳光晒、风里吹,才会变得香甜扎实。她悄悄碰了碰沈砚的胳膊,他转过头,眼里的笑意比酒还醇。
“明年,”她轻声说,“咱们在学堂后面开块地,种点棉花吧,孩子们的棉袄就能更厚实些。”
“好。”沈砚握住她的手,“再种点向日葵,孩子们爱吃瓜子。”
月光悄悄爬上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满院的欢声笑语里,落在石矶镇这寻常又安稳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