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的前一夜,石矶镇的风裹着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林飒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炕洞的暗格里,砖缝里的寒气钻得人指尖发麻,她却仔细地用稻草把缝隙填实——这是留给防空洞孩子们的,够吃三天。
“都藏好了?”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凛冽的寒气。他刚从李铁柱那儿回来,棉鞋上沾着的雪在门槛上化成水,很快又结了层薄冰。手里的长枪擦得锃亮,枪托上缠着圈红绸,是林飒昨天给他缠的,说红绸能辟邪。
“藏好了,”林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红绸上,那抹艳色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李铁柱那边都安排妥了?”
“妥了,”沈砚把枪靠在墙角,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他带五个人守东头密林,每人揣了两颗手榴弹,见着鬼子的先头部队就炸,不求伤多少人,把他们引到冰河边就行。”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发子弹,“这是最后剩下的,你贴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林飒接过子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壳,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孩子们都进防空洞了?”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老秀才带着呢,”沈砚点头,“陈娃非要跟着我,被我按在洞里了,说要是敢出来,以后就不教他打枪。”他想起小家伙噘着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又很快沉下来,“赵大叔在洞口守着,说谁敢动孩子们,他就跟谁拼命。
风突然紧了,窗户“哐当”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撞了下。沈砚瞬间握紧枪,林飒也摸向腰间的短枪,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是我!”院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妹子,沈老弟,俺家柱子柱子不见了!”
沈砚拉开门,张婶披着件单衣站在雪里,头发上落满了雪籽,冻得嘴唇发紫:“刚才清点人数,就少了柱子,俺去屋里找了,炕是凉的,他他肯定是去找你们了!”
林飒心里一沉——柱子是李铁柱的弟弟,才十五岁,性子最是冲动,前几天还跟沈砚说要跟着打鬼子。“您别急,”她扶住张婶,“柱子机灵,说不定是去帮李铁柱了,我们这就去找。”
沈砚已经抓起枪往外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响。林飒把自己的棉袍披在张婶身上:“您先去防空洞等着,我们保证把柱子给您带回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层白。沈砚和林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头密林走,枪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路过学堂时,隐约听见防空洞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老秀才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在雪夜里像根定海神针。
“在那儿!”林飒突然低喝一声,指着前面的雪地里——一串小小的脚印,朝着密林的方向延伸,脚印旁还掉着颗弹珠,是柱子昨天跟陈娃玩的那颗。
两人加快脚步,刚走到密林边缘,就听见里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雪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枪声,密集得像爆豆,还夹杂着鬼子的叫喊声。
“不好!李铁柱他们动手了!”沈砚拽着林飒往一棵老槐树下躲,“柱子肯定混在里面了!”
林飒往密林里望,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得雪地上的血迹格外刺眼。她咬了咬牙:“我去右边绕过去,你从左边包抄,注意找柱子!”
“小心!”沈砚抓住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颗手榴弹,“拉环在这儿,三秒就炸,别逞能。”
林飒点点头,猫着腰钻进右边的灌木丛。树枝上的雪落在她脖子里,冻得人一激灵,她却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火光。突然,脚下踢到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少年,趴在雪地里,背上中了一枪,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柱子!”林飒心里一紧,赶紧把人翻过来,少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正是柱子。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撑住!我带你出去!”
柱子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是林飒,嘴唇动了动:“林姨我没给俺哥丢人我炸了鬼子的机枪”
“我知道,你最勇敢了,”林飒的眼泪掉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去找你哥。”她背起柱子,往密林外走,少年的身子很轻,却像压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鬼子举着枪追了过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林飒把柱子藏在雪堆后,抽出腰间的短枪,瞄准跑在前面的鬼子,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鬼子应声倒地。
另一个鬼子愣了一下,举枪就射,子弹擦着林飒的耳边飞过,打在树上,溅起一片血沫。林飒就地一滚,躲到树后,正想再开枪,却见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枪托狠狠砸在鬼子的后脑勺上。
是沈砚。他肩上的红绸被血染红了一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快走!”他拉起林飒,又扛起柱子,“李铁柱他们把鬼子引到冰河边了,咱们趁乱把人送回防空洞。”
!防空洞的暗门藏在讲台下,拉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林飒和沈砚刚把柱子放进去,就被里面的人围住了——赵大叔举着柴刀,老秀才攥着砚台,孩子们手里都拿着石头,一个个眼神警惕,像群护崽的狼。
“是我们!”沈砚低声说,“柱子受伤了,快找药箱!”
秀莲赶紧把药箱递过来,林飒撕开柱子的伤口检查,子弹没伤到骨头,万幸。她一边清创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枪声渐渐远了,想来是鬼子掉进冰窟窿里了。
“沈叔,林姨,你们流血了!”陈娃突然喊,指着沈砚肩上的红绸——那抹红色越来越深,显然是伤口又崩开了。
沈砚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落在洞外:“李铁柱他们还没回来,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去!”林飒站起身,手里的绷带还没系完。
“不行,”沈砚按住她,“你在这儿守着,照顾柱子和孩子们。”他解下肩上的红绸,塞进林飒手里,“等我回来。”
林飒攥着红绸,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血腥味。她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外,听着他的脚步声被风雪吞没,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彻底停了。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像是在掩盖地上的血迹。洞里的孩子们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柱子也醒了,喝了点小米粥,精神好了些。
“林姨,沈叔会回来的吧?”陈娃抱着林飒的胳膊,小声问,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飒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绸,用力点头:“会的,他答应过要教你打枪的,说话算数。”
就在这时,暗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砚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沾着雪和血,却咧着嘴笑:“都没事了,鬼子被打跑了,李铁柱他们都回来了。”
洞里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却很快又捂住嘴,怕惊扰了外面的寂静。林飒冲过去,抱住沈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沾满雪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沈砚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有力:“你看,红绸还在你手里,我回来了。”
雪还在下,落在石矶镇的屋顶上、树梢上、冻住的河面上,像给这伤痕累累的镇子盖了层厚厚的棉被。防空洞里,马灯的光昏黄温暖,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安稳的脸。林飒攥着那截染血的红绸,靠在沈砚身边,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听着洞外风雪的呼啸,忽然觉得,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石矶镇的天,就塌不了。
雪夜漫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就像这红绸,染了血,却依旧红得热烈,红得像团火,在这冰冷的雪夜里,烧着,暖着,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