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银丝,把石矶镇裹进一片潮湿的朦胧里。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沈砚披着蓑衣蹲在镇西头的老槐树上,树叶上的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手里的步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准黑风口的方向,准星里的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沈队,换岗了。”树下传来李铁柱的声音,带着点瓮声瓮气——他的蓑衣领口没系紧,灌了风。
沈砚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黑风口:“再等等,刚才好像看见有火光闪了一下。”
李铁柱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窝头,嚼得咯吱响:“怕不是你看花眼了?这雨下的,萤火虫都懒得飞。”话虽如此,他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往黑风口的方向瞥了又瞥。
三天前鬼子骑兵路过镇子后,沈砚就加派了岗哨,白天两班,夜里三班,每个人都带着家伙,眼睛瞪得像铜铃。林飒说他太过紧张,他却只是拍了拍枪托:“鬼子的心思比泥鳅还滑,你不盯着,它就钻空子。”
雨幕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踩在积水的落叶上。沈砚猛地压低枪口,准星死死锁住声音来源的方向——是个穿着蓑衣的黑影,正猫着腰往镇口摸,手里还拖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角滴着深色的水,在泥地上拖出条蜿蜒的痕。
“谁?”沈砚低喝一声,枪口随着黑影移动。
黑影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往镇里冲。李铁柱骂了句“狗娘养的”,举着砍刀就追了上去。沈砚从树上跃下,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步枪始终对着黑影的后心:“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黑影没停,反而一头扎进旁边的巷子。沈砚和李铁柱追进去时,只看见巷尾的柴垛晃了晃,像是有人钻了进去。李铁柱刚想上前,被沈砚一把拉住——柴垛前的泥地上,有片新鲜的碾压痕迹,不像是人踩的,倒像是车轮印?
“小心有诈。”沈砚示意李铁柱退后,自己则从腰间摸出颗手榴弹,拉环咬在嘴里,慢慢靠近柴垛。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像针,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柴垛里隐约传来的喘息混在一起。
突然,柴垛猛地炸开!不是预想中的人冲出来,而是漫天的石灰粉,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耳旁却掠过一阵风——是砍刀!他猛地低头,刀锋擦着头皮劈在身后的土墙上,震得砖屑乱飞。
“是‘黄雀’的人!”李铁柱的怒吼声混着打斗声传来。沈砚抹掉脸上的石灰,看见三个黑影正围着李铁柱砍杀,刚才拖麻袋的那个已经解开了麻袋,里面滚出的不是粮食,而是十几颗缠着火药线的手榴弹!
“不好!”沈砚的心脏像被攥紧了。那黑影正摸出火折子,借着雨丝的微光往火药线凑——这是想把整个巷子炸塌!
他举枪就射,子弹穿透雨幕,精准地打在黑影的手腕上。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黑影惨叫一声,另一个同伙见状,举刀就朝沈砚扑过来,刀风里带着股血腥气。
沈砚侧身躲过,枪托横扫,正中那人的肋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疼得蜷缩在地。第三个黑影想往麻袋扑,被李铁柱一刀砍在背上,惨叫着滚进泥水里。
拖麻袋的黑影见势不妙,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往墙角一扔,转身就想翻墙逃跑。沈砚眼疾手快,甩出腰间的绳索,绳套精准地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他“噗通”一声摔在泥里,啃了满嘴的土。
“搜!”沈砚踩住他的后背,对李铁柱使了个眼色。李铁柱捡起那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石矶镇的位置,旁边还标注着“粮仓”“暗道”“防空洞”的字样,字迹潦草,却看得人头皮发麻。
“狗日的!把咱们镇摸得这么清楚!”李铁柱气得把地图往地上摔,泥水立刻漫了上来,晕开一片红。
沈砚捡起地图,用蓑衣擦了擦上面的泥。地图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渍,闻着有股铁锈味——是血。他的心沉了下去:“这地图不是他们画的,是从别人手里抢的,或者买的。”
被踩在脚下的黑影突然嗤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们完了据点的大部队明天就到,这破镇子连人带地都得炸平!”
沈砚的脚又加了几分力,疼得他嗷嗷叫:“据点在哪儿?多少人?”
黑影梗着脖子不说话,嘴里还在骂:“汉奸?老子是皇军的人!你们这些土八路”话没说完,就被沈砚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血腥味混着泥水的腥气,让人胃里发紧。李铁柱把三个俘虏捆结实了,扔在柴房的角落,回来时见沈砚还在看那张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队,这地图”
“是内鬼画的。”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这‘暗道’的位置,标得比咱们自己人都清楚,除了镇上的人,谁能知道这么细?”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粮仓”,那里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粮仓的位置是上个月才确定的,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李铁柱的脸瞬间白了:“不不会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在刀子面前,乡亲有时候也靠不住。”沈砚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把这几个家伙看好了,我去趟林飒那儿。”
林飒正在给孩子们缝补衣裳,油灯下的针脚细密,把陈娃磨破的袖口补成了朵小小的槐花。听见院门响,她抬头见是沈砚,蓑衣上还在滴水,脸色沉得吓人,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她放下针线,往灶房走,“我给你热碗姜汤。”
沈砚没动,从怀里掏出那张渗血的地图,放在桌上。油灯的光晃在上面,红笔圈住的石矶镇像只被盯上的猎物。“‘黄雀’的人摸进来了,带着这个。”他的声音很沉,“标了咱们所有的藏身地和粮仓,还有暗道。”
林飒拿起地图,指尖触到那片暗红的血迹,猛地想起三天前鬼子骑兵路过时,镇上的王二瘸子说去山里采药,直到天黑才回来,裤脚沾着黑风口的泥——王二瘸子的爹以前是镇上的账房,最会画地图。
“是王二瘸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砚点点头:“除了他,没别人。上个月粮仓选址,他以帮忙记账的名义跟着去过三次。”他顿了顿,眼里的火气压不住,“明天一早,据点的鬼子就会来,带着重武器。”
林飒把地图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很快就把纸团烧成了灰。“不能等他们来,”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咱们去端了他们的据点。”
“你疯了?”沈砚愣住了,“咱们只有二十来个人,几条破枪,据点里至少有一个小队的鬼子,还有机枪和迫击炮”
“坐以待毙才是疯了。”林飒打断他,从墙上摘下那把带血的匕首,在油灯下擦得发亮,“他们明天来,是要把镇子炸平,一个活口不留。与其让孩子们死在防空洞里,不如拼一把——你熟悉黑风口的地形,我们可以从后山绕过去,摸进据点,炸了他们的军火库。”
沈砚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眼神里的坚定像块烧红的铁。他忽然想起黑风口那次战斗,她举着枪躲在树后,脸上沾着泥,也是这样的眼神。
“好。”他握紧手里的步枪,枪托在地上磕了磕,“我去叫人,一个时辰后在镇西头老槐树下集合。告诉孩子们就说去山里挖野菜,让老秀才和张婶带着他们往后山转移,走得越远越好。”
林飒点点头,开始收拾药箱和干粮。沈砚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匕首别磨了,够用。”
“多磨磨,能快些。”林飒低头继续擦,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要劈开这绵绵的雨夜。
一个时辰后,镇西头的老槐树下站着八个精壮的后生,每个人都背着枪,腰里别着砍刀和手榴弹,脸上的泥水混着雨水,眼神却亮得惊人。李铁柱扛着捆炸药包,是上次从“黄雀”手里缴获的,用蓑衣裹着,怕被雨水浸湿。
“都听好了,”沈砚站在树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据点在黑风口的山洞里,有两个岗哨,一个在洞口,一个在半山腰。铁柱带三个人去解决半山腰的,我带剩下的人摸洞口,动作要快,别惊动里面的。”
他从怀里掏出张简易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军火库在山洞最里面,用木板隔着,找到后把炸药贴上,引信留长点,咱们有半柱香的时间撤退。”
“沈队,”柱子举了举手,手里的步枪还在滴水,“要是要是咱们回不来,孩子们”
“别废话!”沈砚瞪了他一眼,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给我活着回来!林姨还等着给咱们做油饼呢。”
林飒站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背上还背着把短枪。她没说话,只是给每个人的腰间都塞了块油纸包着的窝头,是刚蒸好的,还带着灶膛的热气。
雨似乎小了些,风里带着山草的腥气。沈砚看了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走!”
八个人像八条泥鳅,钻进了茫茫的雨幕里,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风口的方向。林飒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雨水吞没,手里紧紧攥着块玉佩——是弟弟送她的,说能辟邪。
她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石矶镇能不能保住。但她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血必须流,就像这春雨,看着绵密,却能浇开最倔强的花。
远处的鸡叫了,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雨幕,在石矶镇的上空回荡。林飒抬头望去,黑风口的方向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只有雨丝在微光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即将破晓的黎明,也网住了一群人用性命去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