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尖,就把石矶镇的晒谷场晒得滚烫。沈砚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珠,像滚着串碎珠子。他手里握着根碗口粗的木棍,正给联防队的后生们示范刺杀动作,木棍劈空时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出枪要快,直刺咽喉!”沈砚的吼声比蝉鸣还亮,木棍猛地向前一送,停在充当靶子的稻草人胸前,“记住,面对鬼子,心软就是对自己狠!”
李铁柱扛着一捆新做的木枪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络腮胡往下滴,砸在晒谷场的黄土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沈队,新做的木枪,照着步枪的尺寸削的,沉甸甸的趁手。”他把木枪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张婶说晌午给咱们做凉面,加了蒜泥和黄瓜,管够!”
后生们顿时欢呼起来,训练的疲惫仿佛被凉面的香气冲散了大半。沈砚拿起根木枪,掂了掂重量,木纹里还带着松木的清香。“都精神点!”他用木枪敲了敲晒谷场的石碾子,“再练一个时辰刺杀,谁动作不标准,中午的凉面就别想碰!”
蝉鸣声越来越密,像无数把小锯子在拉。沈砚的目光扫过晒谷场——东边的草棚里堆着新收的豌豆,鼓鼓囊囊的荚子透着绿;西边的木架上晾着联防队的粗布褂子,被日头晒得发白;墙角的水缸里泡着西瓜,是镇上的瓜农特意送来的,说是给练得最卖力的后生当奖赏。这一切都透着安稳,却没人敢真的松懈,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枪,木枪的缝隙里还藏着磨亮的匕首。
林飒提着个竹篮穿过晒谷场,篮子里是刚缝好的护膝,粗布做的,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据说能防蚊虫。她的蓝布衫被汗水浸得发暗,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却顾不上擦——刚从祠堂回来,老秀才说收到了游击队的消息,鬼子的先遣队已经过了黑石寨,离石矶镇只有二十里。
“歇会儿吧。”她把护膝分发给后生们,最后走到沈砚身边,递给他块浸透井水的布巾,“擦把脸,降降温。”
沈砚接过布巾,往脸上一敷,冰凉的水汽顺着毛孔往里钻,舒服得他喟叹了一声。“消息确认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布巾下的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嗯,”林飒点点头,往黑石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的山影在日头下泛着青,“说是来了三十多个人,穿的是便衣,带着短枪,像是来探路的。”
沈砚把布巾扔回竹篮,拿起木枪继续示范动作:“让暗哨往西边的官道挪,见着可疑的人别惊动,先记清模样,回来报信。”他顿了顿,木枪指向晒谷场边缘的向日葵秆垛,“告诉柱子,把秆垛再堆高两尺,留几个射击孔,夜里派人盯着。”
林飒应着,刚要走,却被陈娃拽住了衣角。小家伙举着根木枪,枪杆上还缠着他自己扎的红布条,脸蛋晒得通红:“林姨,沈叔说我今天刺杀动作练得好,能得块西瓜不?”
林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能,不光有西瓜,林姨再给你煮个鸡蛋。”她往学堂的方向看了看,老秀才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的拐杖头在地上划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日头爬到头顶时,晒谷场的黄土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沈砚让后生们原地休息,自己则走到石碾子旁,铺开张石矶镇的地图——是林飒用桑皮纸画的,上面用墨笔标着伏击点、陷阱区和撤退路线,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鬼子要是走官道,必经鹰嘴崖,”沈砚用木棍指着地图上的鹰嘴崖,那里画着个三角形的标记,“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丈宽的路,适合打埋伏。”
李铁柱蹲在旁边,啃着个玉米饼:“我昨天去看过,崖上的石头松动得很,堆几捆向日葵秆在上面,等他们走到崖下,一推就能把路堵死。”
“不行,”沈砚摇摇头,“便衣探路,肯定警惕性高,硬打容易打草惊蛇。”他用木棍点了点镇上的老油坊,“让柱子带两个人,扮成油坊的伙计,见着可疑的人就往油坊引,里面我让人挖了地窖,进去就别想出来。”
李铁柱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油坊的老王头是个聋子,正好能打掩护,就算便衣问东问西,他也听不见,省得露馅。”
正说着,负责暗哨的后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的草帽被风吹得变了形:“沈队!西边官道来了伙人,六个,穿着黑布衫,腰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沈砚猛地站起来,把地图一卷塞进怀里:“按计划行事!李铁柱带五个人去油坊,听我信号动手!其他人跟我去晒谷场西侧埋伏,别露头!”
后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抄起枪往各自的位置跑,晒谷场的热闹瞬间被紧张取代,只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在给这场即将到来的较量伴奏。
六个便衣果然进了镇,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走路时眼睛滴溜溜地转,往联防队操练的晒谷场瞥了好几眼,嘴角带着丝不屑。他们在镇上转了两圈,看见老油坊的烟囱冒着烟,三角眼挥了挥手,带着人往油坊走——大概是想借点水喝,顺便探探底细。
“几位爷,打哪儿来啊?”李铁柱扮成的伙计迎上去,手里还拿着个油锤,脸上堆着笑,“要不要打两斤菜籽油?新榨的,香得很。”
三角眼没理他,径直往油坊里闯,鼻子使劲嗅着:“你们这油坊,看着不大,倒挺红火。”他的手在油桶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空响,“油呢?藏起来了?”
“在后院呢,”李铁柱往里面让了让,“刚榨好的,还热乎着,几位爷要不要去看看?”
三角眼眼珠一转,带着人往后院走。后院堆着些油渣,散发着股怪味,墙角的地窖口盖着块木板,上面压着个石磨。“这底下是啥?”三角眼的脚往石磨上踢了踢。
“是是装油的缸,”李铁柱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怕受潮,就埋在地下了。”
就在这时,油坊门口传来“哐当”一声,是沈砚带人把大门锁上了。三角眼顿时慌了,掏枪就想射,却被李铁柱一油锤砸在手腕上,枪掉在地上,被踢进了油桶里。
“动手!”沈砚大吼一声,从门后闪出来,手里的步枪指着三角眼的脑袋。
剩下的五个便衣也想反抗,却被埋伏在后院的后生们按住,没一会儿就被捆了个结实,嘴里塞着油布,只能“呜呜”地叫。
李铁柱捡起三角眼掉在地上的枪,是把日式短枪,枪身上还刻着个“武”字。“沈队,你看这枪,是鬼子军官用的!”
沈砚没看枪,只是走到三角眼面前,把他嘴里的油布拽出来:“说,你们的大部队什么时候到?”
三角眼梗着脖子,啐了口唾沫:“休想!等皇军来了,把你们这破镇夷为平地!”
沈砚没再问,对李铁柱使了个眼色。李铁柱心领神会,把三角眼拖到地窖边,掀开木板——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再不说,就把你扔下去,里面的老鼠正饿着呢。”
三角眼的脸瞬间白了,刚想说话,油坊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后生的叫喊声!沈砚心里一沉,知道是有漏网的便衣报信,鬼子的先遣队主力来了!
“李铁柱,看好俘虏!”沈砚抓起枪就往外冲,“其他人跟我走!”
晒谷场已经交上了火。十几个鬼子举着枪往镇上冲,子弹打在向日葵秸垛上,秸秆“簌簌”往下掉。陈娃和几个孩子被老秀才护在石碾子后,陈娃手里还攥着块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发怒的小兽。
“沈叔!他们从东边冲过来了!”陈娃大喊着,指着东边的路口,那里有个鬼子正举着机枪扫射,压制得后生们抬不起头。
沈砚匍匐着爬到秆垛后,举起步枪,瞄准那鬼子的机枪手。蝉鸣声突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枪声和喊杀声。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子弹穿透了机枪手的胸膛,他闷哼着倒在地上。
“冲!”沈砚大吼着跃出秆垛,后生们紧随其后,像股洪流冲向剩下的鬼子。林飒举着短枪从学堂方向跑来,她的蓝布衫上沾着血,大概是刚才保护孩子时被流弹擦到了,却跑得飞快,子弹精准地打在每个试图反抗的鬼子身上。
战斗打得很快,鬼子没料到镇上的联防队这么能打,没一会儿就被歼灭了。晒谷场的黄土被血染红了,混着汗水和油渍,成了片黏稠的泥。后生们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没人抱怨,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沈砚走到林飒身边,看见她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受伤了?”
“小伤,”林飒笑着摆摆手,往学堂看了看,“孩子们都没事,老秀才把他们护得严实。”她捡起地上的一顶鬼子军帽,往地上啐了口,“这些杂碎,来得正好,省得咱们去黑石寨找他们了。”
日头渐渐西斜,晒谷场的热气散了些。后生们在清理战场,把鬼子的尸体拖去烧了,缴获的枪支弹药堆在石碾子上,像座小小的山。张婶带着妇人们来送凉面,看见场地上的血迹,眼圈红了,却还是把凉面递到每个人手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陈娃举着碗凉面跑过来,非要喂沈砚吃一口:“沈叔,你刚才打枪的样子,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厉害!”
沈砚笑着张嘴,凉丝丝的面条混着蒜泥的辣,在嘴里炸开,像股痛快的火。他看向林飒,她正和李铁柱说着什么,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小伤口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鹰嘴崖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石矶镇的安宁。
立夏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亮,像在为这场小小的胜利欢呼。沈砚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但只要晒谷场的铁律还在——练得硬、打得狠、守得住,石矶镇就永远不会倒下。
夜色渐浓时,晒谷场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着后生们擦枪的身影,枪管在火光里闪着冷光,像无数颗不肯屈服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