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钻进芦苇荡时,江风突然变急,卷着芦苇叶打在脸上,像小刀子。老周把船往深处撑,竹篙插入泥里的“噗嗤”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沈砚蹲在船头,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巡逻艇灯光,直到那片昏黄巡逻消失在芦苇缝隙里,才松了口气。
“这芦苇荡有几十里地,鬼子的巡逻艇进不来。”老周收起竹篙,抹了把脸上的水,“咱们在这儿歇脚,等天黑再往对岸走。”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滩涂,“那里有几间废弃的渔棚,以前是渔民歇脚的地方,能遮遮风。”
弟兄们扶着妇孺下船,脚踩在软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渔棚挪。张婶的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干脆光脚走,脚后跟被贝壳划出血,却咬着牙没吭声。陈娃背着个受伤的小娃,书包里的课本被江水浸得发胀,却死死护着,生怕再弄坏一点。
渔棚是用芦苇和茅草搭的,四处漏风,却比在露天强。沈砚让弟兄们捡些干芦苇生火,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映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伤痕。林飒打开药箱,给受伤的人换药,碘酒擦在伤口上,疼得后生们龇牙咧嘴,却没人喊一声。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老周,对岸的情况咋样?”沈砚往火堆里添了根芦苇,火星子“噼啪”往上跳。
老周往火里扔了块湿泥,烟火顿时浓了些:“鬼子在对岸的码头设了卡,盘查得紧,尤其是晚上,探照灯隔一会儿就扫一次。不过咱们有法子——顺着下游的回水湾走,那里水流缓,卡子的灯光照不到。”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游击队给你们准备的干粮,还有张对岸的地图,标着能藏身的地方。”
沈砚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硬面馒头和一包咸菜,还有张用油布画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个山坳,写着“联络点”三个字。“谢了。”他把馒头分给众人,自己掰了半块,就着咸菜慢慢嚼。
正吃着,守在渔棚外的瘦猴突然跑进来,压低声音:“沈头,芦苇丛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踩水!”
沈砚瞬间绷紧神经,手里的馒头攥成一团。老周也站了起来,从船底摸出把鱼叉:“别是鬼子的探子——这芦苇荡以前就有他们的暗哨”
“我去看看。”沈砚抄起枪,猫着腰往棚外走。林飒想跟上去,被他按住:“看好妇孺,别出来。”
芦苇丛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秆子“沙沙”响。沈砚借着月光,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个黑影在动,动作很轻,像是在往渔棚这边摸。他放慢脚步,踩着软泥一点点靠近,突然认出那人的动作——是渔民撒网的姿势,却比普通渔民更敏捷,显然受过训练。
“别躲了,出来吧。”沈砚的枪指着黑影,“是自己人,就举个手。”
黑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手里举着个亮着的火把——是个穿着粗布褂子的汉子,脸上沾着泥,眼神却很亮。“沈队长?”汉子的声音带着迟疑,“我是游击队的水生,奉命来接应你们。”
沈砚松了口气,收起枪:“老周在渔棚里,跟我来吧。”
水生跟着他往回走,手里的火把照亮脚下的泥滩,也映出他胳膊上的伤——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刚打过仗。“我们在下游和鬼子的巡逻队交了火,”水生解释道,“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进了渔棚,水生和老周对了暗号,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队长的命令,让你们过江后直接去山坳的联络点,那里有新的任务——鬼子在县城外建了个战俘营,关押着上次被俘的弟兄,咱们要去把人救出来。”
沈砚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战俘营戒备森严,需内外配合,芦苇荡的暗哨可提供情报,切记,勿轻举妄动。”
“暗哨?”瘦猴凑过来,“刚才那动静,就是暗哨?”
“对。”水生点头,“咱们在芦苇荡埋了七个暗哨,轮班盯着鬼子的动向,刚才是他们在给我发信号,说没发现异常。”他指了指芦苇丛深处,“那边每隔三里就有个哨位,用萤火虫的笼子做标记,你们要是有急事,找到笼子就能联系上他们。”
火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老周往火堆里添了些干芦苇:“得抓紧时间准备,天黑就过江。”他看向沈砚,“战俘营的事,你们咋打算?”
沈砚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救人。不管有多难,都得把弟兄们救出来。”他看向林飒,“你们先去联络点,我带几个弟兄去踩点。”
“我跟你去。”林飒立刻说,手里的药箱往怀里紧了紧,“我会包扎,万一有受伤的,能搭把手。”
沈砚想拒绝,却看见她眼里的坚持,像在溶洞里时一样,倔得很。“行,但得听指挥。”
太阳升起时,渔棚外的芦苇荡被照得金灿灿的。弟兄们在收拾东西,妇孺们帮着修补漏风的渔棚,准备留给后面可能经过的人。陈娃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把浸湿的课本摊开,想用余热烘干,纸页皱巴巴的,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
沈砚走到滩涂边,望着对岸的方向。江水浑浊,像条奔腾的黄带子,把两岸隔开。他知道,过江只是第一步,战俘营的仗会更难打,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芦苇丛的暗哨还在传递消息,他们就有胜算。
“沈头,准备好了!”瘦猴在身后喊。
沈砚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上的疤照得很清晰。“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芦苇荡的风又起,吹得秆子弯腰,像在为他们送行。远处的江面上,巡逻艇的影子渐渐模糊,而他们的小船,已经悄悄滑入了回水湾,朝着对岸,朝着下一场战斗,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