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县城外的土塬上。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沈砚趴在半人高的茅草里,指尖抠着干裂的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百米外的战俘营墙头上,探照灯的光柱正扫过铁丝网,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带,把每一根带刺的铁丝都照得狰狞毕露。
“三班守东门,每班六个岗哨,换岗时间一刻钟。”林飒趴在他身边,手里的炭笔在油布上飞快勾勒,笔尖划破夜色的轻响几乎听不见,“西北角的岗楼有重机枪,射程能覆盖整个操场——上次暗哨传信说,机枪手是个独眼龙,夜里爱喝酒,准头差得很。”
沈砚的目光落在战俘营西侧的伙房烟囱上。那里的铁丝网比别处矮了半截,墙根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显然是暗哨说的“弱点”。“水生带的人到了吗?”他压着嗓子问,喉结在夜色里滚动。
“在南边的土窑待命,”林飒往嘴里塞了片干硬的窝头,嚼得腮帮子发酸,“他说等咱们摸到岗楼,就用火箭筒炸掉东门的电网,制造动静引开主力。”
茅草里突然传来“窸窣”声,瘦猴像只受惊的兔子钻了进来,怀里揣着捆浸透煤油的破布:“沈头,都按你说的备好了。岗楼底下的干草堆摸清楚了,就等点火了。”他的裤腿被铁丝网划了道大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黄土上洇出细小红痕,“刚看见独眼龙从岗楼探出头撒尿,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果然没说错。”
沈砚往嘴里灌了口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下喉咙里的灼痛。“按原计划行事。”他扯掉缠在手腕上的布条,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旧伤,“瘦猴带两个人,摸到岗楼底下点火,记住,等我这边枪响再动手;林飒带三个弟兄,守住西侧铁丝网的缺口,等我们带人出来就断后;剩下的跟我走,目标——关押弟兄的三号棚!”
十五个黑影像鬼魅般从茅草里滑出,腰弯得几乎贴地,枪托裹着破布,避免碰撞发出声响。沈砚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砍刀反握在腕间,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从鬼子尸体上捡的,刃口崩了三个豁口,却比步枪更适合近身搏杀。
离铁丝网还有三十步时,探照灯的光柱突然扫过来。沈砚猛地拽住身边的后生,两人死死贴在土坡后,光柱在头顶晃了三晃,慢悠悠移向别处。他听见岗楼上传来独眼龙的哼歌声,五音不全,混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像只发情的野猫在嚎叫。
“就是现在。”沈砚低喝一声,率先扑向西侧的铁丝网。瘦猴带着人往岗楼迂回,身影很快没入阴影里。林飒贴着墙根游走,手里的短枪已经上膛,枪口对准岗楼的方向,随时准备接应。
铁丝网的缺口比预想的更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沈砚先把枪塞过去,再蜷起身子,肚皮蹭过带刺的铁丝,火辣辣的疼——去年在石矶镇被流弹划伤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此刻像被撒了把盐,疼得他眼前发黑。
“沈头!”身后的后生想拉他,被他按住。他咬着牙往前挪,铁丝网勾住了裤腿,猛地一挣,布片撕裂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岗楼上的歌声突然停了,独眼龙醉醺醺的喝问声飘下来:“谁在那儿?”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手指扣在引线上。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燃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轰隆”的爆炸声——瘦猴得手了!岗楼底下的干草堆被点燃,火舌舔着木柱往上窜,浓烟滚滚,把探照灯的光柱都染成了昏黄。
“着火了!”独眼龙的惊叫声混着慌乱的脚步声,岗楼里顿时乱成一团。沈砚趁机拽着后生钻出铁丝网,落地时一个翻滚,正好躲在伙房的墙根后。
战俘营里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探照灯疯狂转动,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穿着黄军装的鬼子从营房里涌出来,提着枪往着火的岗楼跑,没人注意到西侧伙房的阴影里,正藏着一群索命的厉鬼。
“快!”沈砚拽开伙房的后窗,一股馊饭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伙夫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尸体软塌塌地堆在灶台后,血顺着砖缝往柴草里渗。
穿过伙房就是操场,水泥地上的裂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沈砚示意弟兄们贴墙根走,自己则摸到三号棚的铁门前——锁是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掏出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锁芯转动的“咔哒”声被远处的爆炸声盖得严严实实。
“谁?”棚里传来沙哑的问话,带着警惕。
“自己人!”沈砚压低声音,推开铁门。昏暗中,三十多个穿着破烂囚服的人猛地站起来,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却闪着狼一样的光。为首的是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正是上次在黑石寨突围时被俘的游击队分队长,王强。
“沈砚?”王强的声音发颤,断袖空荡荡地晃着,“你们怎么来了?”
“救你们出去!”沈砚往棚外瞥了一眼,探照灯的光柱正往这边扫,“没时间解释,跟我走!动作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俘们鱼贯而出,有人腿脚不利索,就互相搀扶着,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夜色里交织。沈砚断后,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枪声——是岗楼的重机枪!独眼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酒,正趴在烧焦的岗楼残骸上扫射,子弹“嗖嗖”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串火星。
“趴下!”沈砚大吼着扑向身边的战俘,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打在三号棚的木柱上,木屑纷飞。
“东门被炸了!”林飒的声音从西侧传来,带着硝烟的沙哑,“水生他们已经冲进来了!快往这边撤!”
沈砚拽着战俘往铁丝网缺口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王强断着胳膊,却跑得比谁都快,还顺手捡起地上的步枪,转身就给了追来的鬼子一枪,精准地打在膝盖上。
“好枪法!”瘦猴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的火把往旁边的油桶一扔,“轰隆”一声,火浪冲天而起,把追来的鬼子逼得连连后退。
铁丝网缺口处,林飒正带着人接应,短枪连续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压制着侧面的火力。沈砚让战俘先钻出去,自己则守在缺口,看着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些都是拿命拼过的弟兄,却被折磨成了这样。
“沈头!快走!”林飒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胳膊中了一枪,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染红了手里的枪柄。
沈砚最后一个钻出铁丝网,刚想扶她,却看见王强突然转身往回冲——他短袖里藏着颗手榴弹,正往岗楼的方向跑。“王强!回来!”沈砚嘶吼着,却被他猛地推开。
“老子欠弟兄们的,今天该还了!”王强的吼声混着枪声,他拉响引线,像颗出膛的炮弹冲进火光里。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岗楼的重机枪瞬间哑了火,浓烟里溅出的碎肉混着烧焦的木头,像场血腥的雨。
“走!”沈砚咬着牙拽起林飒,往土塬深处跑。身后的战俘营已经成了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枪声渐渐稀疏——水生带的人正在清理残敌,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群浴血的修罗。
跑到土塬顶时,沈砚才敢回头。战俘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天上的星星都被染成了血色。王强冲出去的地方,只剩下个冒着烟的大坑,风吹过,带着股焦糊的肉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他”林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伤口的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
“是条汉子。”沈砚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林飒背起来,往水生说的土窑走,“等把鬼子赶出去,我给他立块碑,就立在石矶镇的老槐树下。”
战俘们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黄土上的“沙沙”声,像在给牺牲的弟兄送行。有个年轻的战俘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窝头,那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粮,此刻却一把塞进嘴里,嚼得眼泪直流——那是王强昨天偷偷塞给他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到了土窑。水生带着人在窑外警戒,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沈头!怎么样?”
“救出来二十七个,”沈砚把林飒放下,让瘦猴给她换药,“王强没出来。”
水生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和王强是同乡,一起从老家出来打鬼子,如今却只剩他一个。“我去收拾他的东西,”水生抹了把脸,声音发紧,“他说过,要是他死了,就把他的枪埋在土塬上,对着县城的方向。”
土窑里,林飒靠在石壁上,看着沈砚给战俘们分发干粮。他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递给那个揣着发霉窝头的年轻战俘,后生哭着摇头,他却硬塞进对方手里,只说了句:“活着,比啥都强。”
阳光从窑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沈砚沾满血污的脸上,把他眉骨上的疤照得很清晰。林飒知道,这场战斗赢了,却也输了——他们救回了弟兄,却永远失去了像王强这样的勇士。但她更知道,只要沈砚还在,只要这些活着的人还攥着枪,这场仗就会一直打下去,直到把所有豺狼都赶出这片土地。
沈砚突然抬头,目光穿过窑口,望向县城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已经升起,像根根扎进土地里的毒针。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烟——是王强上次突围前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抽。现在,他想点燃它,敬那位冲进火海的弟兄,敬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敬所有还在往前冲的人。
烟味混着血腥味,在土窑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却也让人清醒。战斗还没结束,他们的冲锋,也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