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秋。
金桂香浸透了整座皇城,从朱雀门一路蔓延至紫宸殿,殿外悬着的鎏金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晚风,将青砖地上的落叶吹得轻轻打转,也吹来了满朝文武的衣香鬓影。这是为沈清辞特设的凯旋宴——三日前,她以女子之身挂帅,凭“三位一体”奇策瓦解匈奴联盟,助陆北辰轻骑奇袭烧其粮草,更救回被俘的镇北侯,一举打破西北半年的僵持战局,挽大靖于危局。
此前无人敢信,那位久居太傅府、曾被视作深闺弱质的沈清辞,竟有这般运筹帷幄、临阵决胜的本事。出征前,朝堂上下非议如潮,有人骂她不知天高地厚,女子干政已是越矩,竟敢掌兵定策;有人暗盼她兵败,好借匈奴之手,除掉这颗突然冒头、隐隐牵动朝局的“变数”;更有甚者,私下揣测她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攀附了靖王、镇北侯等权贵,才得以执掌西北战局。
可如今,捷报传回,匈奴遣使求和,边境百姓得以归乡,沈清辞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大靖的传奇。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且钦点紫宸殿设宴,命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专为沈清辞庆功,赏赐更是堆如山积——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千亩,外加一枚赤金镶红宝石的“镇国夫人”令牌,虽无实职,却可凭令牌自由出入宫门,见官不拜。
沈清辞身着一袭银纹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运筹帷幄的肃杀之气,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英锐,却又因妆容淡雅,添了几分女子的清绝。她未穿繁复的宫装,也未戴过多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是出征前靖王萧玦所赠,玉质温润,映着宫灯的光,泛着淡淡的光晕。
此时,她正立于殿中偏位,接受着百官的道贺。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敬佩她谋略的武将,举杯时语气恳切:“沈姑娘勇冠三军,定策安邦,救边境百姓于水火,某敬姑娘一杯,愿姑娘福寿安康!”也有趋炎附势的文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话语间刻意攀附:“沈姑娘年少有为,这般才貌,纵观大靖,无人能及,日后定能得陛下重用,还望姑娘日后多多提携。”
沈清辞从容不迫,一一颔首回礼,举杯浅酌,言辞得体,既不傲慢失礼,也不卑躬屈膝。她深谙朝堂规则,这般荣光之下,藏着的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出征归来的这几日,她未曾有过半分懈怠,一边整理西北战事的卷宗,一边暗中留意朝堂动向,深知这场庆功宴,从来不止是庆功那么简单。
“沈姑娘,久违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清辞转身,见是吏部尚书温景然。温景然是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为人温和,却心思深沉,此前在她定策西北之事上,虽未明确反对,却也未曾发声支持。此刻,他手持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姑娘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不仅为太傅府争光,更为我大靖女子挣了颜面,温某敬姑娘一杯。”
沈清辞举杯与他相撞,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浅饮一口,淡淡道:“温尚书过誉了,清辞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国效力,不敢居功。”
“姑娘太过谦逊。”温景然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发间的白玉簪,眼底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听闻姑娘坐镇西北期间,靖王殿下数次暗中相助,送粮草、递情报,更调靖安司暗线供你差遣,才有姑娘今日的大捷。姑娘与靖王殿下情谊深厚,倒是一段佳话。”
沈清辞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靖王殿下心系边境,忧心国事,相助之举,乃是为了大靖,并非为我个人。温尚书此言,未免太过片面。”
她清楚,温景然这话看似是夸赞,实则是在试探,更是在埋下伏笔——靖王萧玦乃是陛下胞弟,手握京畿兵权,素来权势滔天,朝堂上依附他的人不少,反对他的人更多。如今她与靖王扯上关系,一旦被人扣上“依附靖王、结党营私”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温景然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疏离,又道:“除此之外,听闻镇北侯脱困后,对姑娘赞不绝口,言称姑娘之智,胜过雄兵十万;还有七皇子殿下,也曾为姑娘在陛下面前数次美言,力排众议支持你的西北策论。姑娘能得三位权贵倾心相助,可见姑娘魅力非凡。”
这话便带了几分刻意的试探与引导了。镇北侯陆战霆,是军中老将,手握边境兵权,与靖王素来不和;七皇子萧煜,温润如玉,暗中培植势力,觊觎储位已久。这三人,皆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被温景然刻意捆绑在她身上,其心可诛。
沈清辞正要开口辩驳,一道爽朗的笑声插了进来:“温尚书倒是好兴致,这般良辰美景,不去陪陛下饮酒,反倒在这里与沈姑娘说这些闲话。”
来人是镇北侯陆战霆,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魁梧,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沈姑娘,本侯再敬你一杯!先前本侯被困匈奴囚营,还以为此生无望归乡,多亏姑娘运筹帷幄,才有今日重聚。姑娘的胆识与谋略,比朝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强上百倍!”
陆战霆性子耿直,说话不绕弯子,他敬的是沈清辞的救命之恩与定国安邦之策,无关其他。沈清辞心中稍安,举杯回敬:“镇北侯谬赞,将士奋勇杀敌,百姓鼎力相助,才得以有今日的胜利,清辞不敢独揽功劳。”
两人饮酒之际,靖王萧玦也缓步走了过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腰带,面容俊美,气质清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与殿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陆战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随即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今日庆功宴,姑娘是主角,不必太过拘谨。”
说着,他抬手,自然而然地替沈清辞拂去了肩头沾染的一片桂花花瓣——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几位官员看到,其中便有御史大夫张怀安。张怀安是反对靖王的核心人物,素来对沈清辞这般“女子干政定策”的情况极为不满,此刻见靖王对沈清辞如此亲昵,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便与身边的几位官员低声交谈起来,话语间,皆是对沈清辞的隐晦诋毁。
沈清辞察觉到张怀安等人的目光,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靖王拉开了距离。萧玦察觉到她的疏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未曾强求,只是淡淡道:“姑娘刚从西北归来,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不必强撑,若觉疲惫,便可先去偏殿歇息。”
“多谢靖王殿下关心,清辞无碍。”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她知道,此刻殿中目光如炬,任何一点亲昵的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可她越是谨慎,越是想要避嫌,偏偏事与愿违。不多时,七皇子萧煜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面容温润,笑容谦和,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沈姑娘,恭喜姑娘凯旋。先前姑娘提出西北策论,满朝皆疑,本皇子便知姑娘定能不负众望,如今果然应验。本皇子敬姑娘一杯,愿姑娘往后再无战事,平安顺遂。”
萧煜的话语温柔,态度谦和,与靖王的清冷、陆战霆的爽朗截然不同。他敬酒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沈清辞的酒杯,沈清辞下意识地收回手,却还是被旁边的几位命妇看在眼里,顿时引来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你看沈姑娘,方才与靖王殿下走得极近,如今又与七皇子殿下相谈甚欢,还有镇北侯,对她也是赞不绝口……”
“啧啧,难怪她能以女子之身定策西北,原来是有这么多权贵撑腰。依我看,哪里是她有什么本事,分明是仗着几分姿色,蛊惑了诸位大人与皇子殿下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姑娘毕竟立下了大功……不过话说回来,她一个女子,周旋在这么多权贵之间,终究是不妥当,传出去,怕是会坏了名声。”
“可不是嘛,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般抛头露面,还与男子走得如此之近,简直是有失体统!”
议论声不大,却恰好能传入沈清辞耳中。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中泛起一丝寒意。她知道,流言蜚语一旦开始,便会如潮水般蔓延,无论她如何辩解,如何避嫌,都难以阻止。
殿中,陛下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尤其是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身旁的皇后,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平静,仿佛对殿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偶尔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敌意。
原书女主苏轻瑶,此刻也随父亲礼部尚书苏明哲一同赴宴。她身着一袭粉色宫装,容貌娇美,气质温婉,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往日里,她便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可今日,所有的荣光都被沈清辞夺走,她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落寞。
苏轻瑶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清辞身上,看着沈清辞被诸位权贵环绕,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众人的道贺,心中既有嫉妒,又有不甘。她一直觉得,沈清辞不过是个运气好的闺阁女子,凭什么能抢走本该属于她的目光,凭什么能立下不世之功,凭什么能得到靖王、七皇子等人的青睐?
方才看到靖王替沈清辞拂去肩头的桂花,看到七皇子与沈清辞指尖相触,苏轻瑶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她身旁的苏明哲,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苏轻瑶心中一动,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知道,父亲已经有了打算,而沈清辞的荣光,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沈清辞自然察觉到了苏轻瑶的目光,也察觉到了苏明哲的异样。她心中清楚,苏轻瑶一直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她立下大功,苏轻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苏明哲,身为礼部尚书,暗中依附于二皇子萧景,二皇子与靖王素来不和,此次她与靖王扯上关系,二皇子一党,定然也会借机发难。
夜色渐深,宫灯的光晕愈发浓重,殿中的宴席也愈发喧闹。沈清辞依旧从容地应对着众人的敬酒,可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暗流,正在殿中悄然涌动,围绕着她,围绕着这场庆功宴,一点点蔓延开来。
方才那些隐晦的议论,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权贵之间的试探与算计,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这场庆功宴,是她荣光的顶点,或许,也是她危机的开端。
“沈姑娘,陛下宣你上前。”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朝着龙椅之下走去。满殿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有赞许,有嫉妒,有试探,有敌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沈清辞走到殿中中央,屈膝跪地,声音清亮:“臣女沈清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陛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却也透着几分赞许,“沈清辞,你此番坐镇西北,定奇策破匈奴,救回镇北侯,为我大靖扬眉吐气,朕心甚慰。方才百官对你赞誉有加,皆是你应得的。”
“臣女不敢居功,此番大捷,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百姓相助,臣女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国效力罢了。”沈清辞恭敬地说道,姿态谦逊。
陛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虽为女子,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远超朝中许多男子。朕赐你‘镇国夫人’令牌,便是希望你日后能继续为大靖效力,不负朕的厚望。”
“臣女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厚望。”沈清辞再次屈膝跪地,接过李德全递来的赤金令牌,令牌入手沉重,上面刻着的“镇国夫人”四个字,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她知道,这枚令牌,是荣耀,更是枷锁。它让她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也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从龙椅之下退下时,沈清辞清晰地看到,张怀安、苏明哲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而苏轻瑶,更是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她心中一沉,愈发确定,一场针对她的危机,已经在悄然酝酿。
宴席过半,沈清辞借口身子不适,向陛下请辞,获准后,便带着侍女晚晴,缓步走出了紫宸殿。晚风一吹,带着金桂的香气,也吹散了殿中的喧闹,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凝重。
晚晴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今日宴席上,那些人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们都是嫉妒您立下大功,才故意诋毁您的。”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漫天星河,眼底一片深邃:“我不往心里去,可流言蜚语,从来都不是你不往心里去,就会消失的。晚晴,你记住,从今日起,我们要更加谨慎,一步都不能错。”
她知道,“倚仗美色蛊惑朝臣”的恶名,已经开始传开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反对她的势力,已经开始暗中布局,接下来,等待她的,恐怕会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远处的紫宸殿,依旧灯火通明,喧闹不休,而殿外的夜色,却愈发浓重,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赤金令牌,指尖冰凉,却眼神坚定——无论这场风暴如何猛烈,她都不会坐以待毙。她从西北的权谋棋局中走出来,不是为了享受这短暂的荣光,更不是为了任人宰割。
这场游戏,既然已经开始,便由她来主导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