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县城,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林凡的新办公室,在交通局办公楼的三楼东侧。房间不大,但朝阳,上午的阳光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陈菲调走前送的。她说:“办公室要有绿植,看着心情好。”三个月过去,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顺着文件架攀爬。
林凡现在是交通局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任命,是盘龙乡项目结束后,局里的一次正常人事调整。原办公室副主任退休,空出一个位置。经过推荐、考察、公示,最后定了他。
表面看,是提拔——从科长到副主任,副科级了。
但林凡知道,这也是一种“安置”。
盘龙乡的事,虽然最后按加固方案通过了验收,但工作组坚持的“保留意见”,像一根刺,扎在某些人心里。把他调离一线业务科室,安排到办公室这种综合协调部门,是一种温和的“冷却”。
张怀民在他任职谈话时说:“办公室是中枢,连接上下,协调左右。看起来没有业务科室那么‘实’,但做好了,影响更大。”
林凡明白老科长的意思:在体制内,有时候“虚”的工作,比“实”的工作更重要。办公室负责文件流转、会议组织、信息报送、领导服务,看起来琐碎,但决定了信息如何传递,决策如何形成,声音如何放大或缩小。
这是一个新的战场。
用笔和电话,而不是图纸和卷尺。
但同样需要智慧,需要原则,需要……坚持。
上任第一周,林凡的主要工作是熟悉情况。
办公室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林主任,欢迎欢迎!”王主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早就听说你了,盘龙乡那个事,干得漂亮!有原则,有担当!”
林凡笑笑:“王主任过奖了,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王主任说,“办公室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呢,就是办文、办会、办事。复杂呢,就是怎么把文办好,把会办妥,把事办漂亮。”
他给林凡一本厚厚的《办公室工作手册》:“这是咱们局的办公室工作规范,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林凡接过手册,沉甸甸的。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流程图、表格模板、注意事项。从收发文流程,到会议组织细则,到接待工作规范,到信息报送要求……事无巨细。
“对了,”王主任又说,“下周一要开局务会,研究明年工作计划。办公室负责准备材料,你协助一下老刘——刘副主任,他负责文字材料。”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在办公室干了二十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话不多。
“刘主任,我是林凡,以后请多指教。”林凡主动打招呼。
老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林凡几秒,然后点点头:“嗯。材料在那边,你先看看。”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面堆着一摞文件。
林凡坐下来,开始看。
是各科室报上来的明年工作思路,十几份,每份都写得很长,但内容大同小异:加强学习、完善制度、推进项目、保障安全……
空话多,实招少。
林凡一边看,一边皱眉。
“看出来了?”老刘忽然开口。
林凡抬头:“什么?”
“看出来问题了?”老刘说,“都是抄来抄去,改改年份,改改数字。年年如此。”
“那……我们就这样往上报?”
“不然呢?”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各科室都这么报,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替他们写吧?”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在建设管理科的时候,每年写工作总结和计划,也是这么应付。那时候觉得,反正领导也不怎么看,写了就行。
现在换了个位置,才明白:这种应付,会一层层传递上去,最后形成的,是一份看似完整、实则空洞的计划。
而这份计划,会指导下一年的工作。
“刘主任,”林凡说,“我们能不能……提点要求?让各科室报实一点?”
老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林主任,”他说,“你是新来的,有想法,很好。但你要知道,在机关里,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为什么?”
“因为较真了,别人会觉得你麻烦。”老刘说,“各科室有各科室的难处。项目要跑,资金要争,检查要应付,哪有那么多时间认真写材料?咱们办公室,就是服务部门,把材料收齐了,整理一下,报上去,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内容……那不是咱们该管的。”
这话听起来很消极。
但林凡知道,这是老刘二十年的经验之谈。
“我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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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并不认同。
下午,林凡去找张怀民。
老科长还在原来的办公室,但桌上多了个“返聘专家”的牌子。
“返聘了?”林凡问。
“闲不住。”张怀民说,“局里说,让我帮忙看看材料,把把关。没实权,就是顾问。”
“那也挺好。”
“好什么,”张怀民笑了,“就是找个地方喝茶聊天。不过……有时候,聊天也能聊出点东西。”
他给林凡倒了杯茶:“新岗位怎么样?”
林凡把情况说了。
张怀民听完,点点头:“老刘说得对,也不对。”
“怎么说?”
“说得对,是因为在机关里,确实不能事事较真。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轻松。”张怀民说,“说得不对,是因为……如果所有人都不较真,那工作就真成了应付。”
他顿了顿:“小林,你现在在办公室,位置很特殊。上能接触领导,下能联系科室。你的笔,可以是一支记录真实的笔,也可以是一支粉饰太平的笔。用哪支,看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做?”
“该较真的地方较真,该灵活的地方灵活。”张怀民说,“比如材料,你不能要求每个科室都写得十全十美。但你可以,在整理的时候,把那些实在的东西挑出来,把那些空话套话删掉。让领导看到的,至少是有点内容的东西。”
“领导会在意吗?”
“有的领导在意,有的不在意。”张怀民说,“但你在意,就够了。因为这是你的工作态度。时间长了,领导会知道,你报上来的东西,是有分量的。”
林凡明白了。
这是一种更隐蔽的坚持。
不是硬碰硬,而是在细节处较真。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守住自己的标准。
“还有一件事,”张怀民说,“周副局长调走了。”
林凡一愣:“调哪去了?”
“市交通局,工会主席。”张怀民说,“明升暗降。盘龙乡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影响还在。上面有人不满意,就把他挪走了。”
“那新局长……”
“新局长姓郑,从市里下来的,年轻,有学历。”张怀民说,“下周到位。办公室要准备迎接材料,你要参与。”
“郑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张怀民摇头,“空降的,背景不清楚。但年轻领导,一般都有想法。你要做好准备。”
从张怀民办公室出来,林凡走在走廊里。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三个月前,他在盘龙乡的工地上,和鲁大山对峙,和周副局长周旋。
三个月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写文件,准备迎接新领导。
环境变了,岗位变了,对手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对质量的坚持。
比如,对安全的守护。
比如,心里那点不能丢的东西。
只是现在,他要用新的方式,去坚持,去守护。
回到办公室,老刘还在整理材料。
“刘主任,”林凡说,“各科室报的材料,我看了。确实……有点空。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个模板?把要求写清楚,让他们照着填。至少,把明年的重点项目、具体措施、预期目标,这些实的东西列出来。”
老刘抬起头,看了林凡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行。你弄吧。”
林凡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模板。
他写得很认真:项目名称、建设内容、投资估算、时间节点、责任科室……
他要的,不是空话。
是实实在在的计划。
是能落地的行动。
窗外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
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旋转,落下。
冬天来了。
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冬天里。
做好准备。
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