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王景琛便如往常进学一般，早早到了富家私塾。
一进私塾大门，迎面便遇上坐于外院小亭子下的秦安。
显然，秦安是一早便等在这里，候着他来。
王景琛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亭前的台阶下，恭敬的扶手躬身一礼。
“先生！学生入先生门下，得先生倾尽全力教导，感铭于心！”
秦安也走下台阶，扶住王景琛尚显瘦弱单薄的臂膀。
“我不过是为你指引门径，真正愿意下苦工，又有常人所不及天资的，本就是你自己！”
“你今日之成，丝毫不出我意料。”
秦安一时间同样心绪激动，仿佛回到自己当年初入杏林路之时，满腔对未来的畅想，与未展的鸿途抱负。
“景琛，你的路才刚刚开始，学海之路，不光只在书本典章之上，你还有诸多的山峦需要攀登，我作为你的先生，希望你今后能一路畅快，终有一日能够得偿所愿！”
王景琛回想这四年来，秦安对自己的倾心指教，此时也很难不动容。
他再次扶手躬身：“学生谨记，景琛拜谢先生！”
一番热切的话说完，秦安走上前执了王景琛的手：“来来，我们进学堂。”
两人一道入了他们俱都熟悉无比的教室，秦安才道：“虽则你今日中了县案首，但也正如方才所说，这不过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便是京兆府府试。”
“咱们陵原县地偏，可也是隶属京师。大周朝京兆府下辖十七县，府试之中，要面对的则是整个京兆府十七县的俊才子弟。以你的资质和这几年的积累，考中自是没有问题，但若想要取得你理想的成绩，却也不可掉以轻心。”
这个道理王景琛自然也知晓，他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说完这些，秦安语气转而复杂几分。
“当年伯渊以十三岁中童生，并得全县前三，经当时的知县举荐，得以破格进入府学读书。”
王景琛听到这里，也抬起了眼，注视着秦安。
只见秦安眸中闪着期待与不舍：“你此番以十岁幼龄斩获案首，如斯优秀，想必不日便会受到崔知县的推荐，提前进入府学。”
他教授了王景琛一程，此时即将分别，心中怎能不感慨。
对于此事，王景琛此前便已有猜测。
昨日崔知县在烧尾宴席间，便提到过要为府学举荐本县贤才。
当着所有出案新童生的面，他没有明说，但王景琛也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正在这时，教室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
“景琛！”
富季礼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
他似是有急事，只草草向秦安问了个好，便直冲着王景琛而来。
“景琛……你是不是很快，就要不在私塾里念了？”
“要和伯渊大哥一样，去府学了？”
富季礼昨日尽是欢喜了。
欢喜自己竟然能抓到尾巴，考过了县试。
欢喜景琛得了案首，在全县上下大大出了名！
直到夜里终于沾到枕头，准备入睡之时，富季礼才登时想到——
景琛这么优秀，十岁成为县案首。
岂不是也要被知县推荐，去府学读书了？？
他自己虽然也考中了，却是侥幸挂在了最后，想要破格被推荐，怕是艰难。
那么从今往后，他岂不是要和景琛分开，再不能成日一起读书、一起上学下学了!
一想到此，富季礼登时再无睡意。
恨不得当即冲到王景琛家里。
他愣是焦虑到天色将明，才实在熬不住倒头睡了一会儿。
此时一双眼拉了血丝，眼圈灰黑，哪还有昨天与王景琛分别时，那副趾高气昂、兴高采烈的模样。
王景琛见他模样：“季礼，你先不要着急。按照往年县上的旧例，知县大人是会有这一举荐的。”
富季礼闻言，虽然早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沮丧。
他整个人便是那泄了气的皮球，为王景琛具象化表演了那从圆到瘪的全程。
“不过，季礼你以十岁便得童生之名，亦是历年都少见的良俊子弟。我和秦先生讨论过此事，崔知县很有可能会将你和梓良一起破格推荐上去。”
前一刻还干瘪瘪泄了气的富季礼，当即蹦起。
“真的？！”
“我真的也会被推荐吗！？”
他将不敢置信的目光在王景琛和秦安两人之间来回摇摆，希冀能得到更多的确认。
秦安拍了拍他：“是有可能的。不过这样一来，算上高旻，我陵原县今年推荐的学子数，便有四员。京兆府府学是否能够全数接受，此时还不能断言。”
“但是，季礼你十分优秀，值得被破格推荐，确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秦安说的并不确定，但意识到自己还是有希望与景琛一起，富季礼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好！那我会撑着，等知县大人的推荐结果！”
私塾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教室，大家笑着闹着，互相恭贺，又互相勉励。
秦安没有打断他们，甚至他的身边，也一直围着随意散漫谈话的学生。赵秀才也是喜意满面，身旁同样围绕了私塾的学生们。
四名新晋童生，毋庸置疑是私塾的焦点。
富仲源这一次又没有考中，比以往有进步的是，他起码进了终场。
只不过终场过后，仍然没有举中。
平日里最喜欢奚落他的县尉之子陆来庆，甚至还不如富仲源，第二场便即黜落。
两人此时颇有些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缩在人群外围角落里。
陆来庆抬手，似是想要求和的戳了戳富仲源。
富仲源瞥陆来庆一眼，他心情不佳，自然也没什么好气。
“干嘛？！”
陆来庆难得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跟他呛嘴，而是长长叹了一声。
“如今你我，倒同是天涯沦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