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选在御史中丞韩伊当值时,在衙门外“偶遇”刘伊的马车。
“韩中丞!”
钱有仁意外惊喜的主动迎上去:“司农寺主簿钱有余,拜见韩中丞!”
他声音很大,引得衙门口官员与来回的百姓侧目。
刘伊倒是认得这个不声不响的司农寺寺卿,有些诧异的问:“钱寺卿,可是有何事寻刘某?”
司农寺向来没什么正经差,刘伊与这位司农寺卿,也只在大朝会之上,隔着距离偶得一见。但也素知,钱有仁徘徊司农寺多年,明白自己人微言轻,从不主动出头。
钱有仁走到与刘伊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某今日核对常平仓数据,发现洛阳仓连续五月收购价异常。按制该报三司户部司核查,但……经司农寺核查,此事涉及户部司官员自身,正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教中丞。”
刘伊身为新任受韩昶推举,皇帝刘单亲自授职的御史台中丞。
总一朝之言路,其思绪何等敏锐。
这个从未曾打过交道的钱寺卿,一开口信息量便极大。
一来,司农寺闲司,竟然一反常态的在核查数据,还一核就核出了常平仓之异常。二来,查出来的问题,直指大周财枢之三司户部司内部官员。
他当即道:“进衙详谈。”
半个时辰后,刘伊送钱有仁出来时,脸色已经十分凝重。
“此事刘某已知。钱寺卿先回,本官会程序处置。”
钱有仁当即“感激涕零”的走了。
而刘伊转身就召来御史台两位亲信御史, 三人一番商量布置。
西郊大营坐落于东京西二十里的山坳中,背靠嵩山余脉,营寨连绵,灯火如星。
五里坡哨卡是进入大营的第一道关卡。
子时三刻,残月如钩,哨卡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马怀馨所率的一队禁军,白日里在衙里领了成彰的命,手持都指挥使铜符,带兵陈布于此。马匹远远拴于山林,此时全都隐在坡下的树林中,在这里潜伏了两个时辰。
“指挥使。”
一名一营队长在暗夜中匍匐了过来,低声对马怀馨报道:“按都指挥使给的线报,丑时初会有一队车马从大营侧门出,走五里坡这条小路。”
马怀馨目光不离远处的哨卡大门,低声问:“捧日军的人,确认了吗?”
“确认了。”
队长张猛声音更沉:“带队的是捧日军第三指挥使赵奎,此人是已故刘太后的远房侄孙。”
马怀馨眸光微动,刘太后家族虽然在陛下登位后势力大减,但仍有一部分子弟在军中任职。若是扯上太后外家,事情便有些不好办。
到了丑时。
营门果然开了。
借着风灯的微黄灯光,马怀馨看到三辆罩着油布的马车缓缓行驶出来,没有打旗号,只有十余名军士护卫。
地上的车辙很深,显然马车上载着的是重物。
“动手。”马怀馨下令。
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马军司禁军如豹子般窜出去,两人一组,瞬间控制了三辆马车的车夫。其余人则持弩对准护卫军士。
那一队护卫头目当即厉喝:“什么人!胆敢拦截军车!”
马怀馨从队伍后走出,手持成彰的铜符:“殿前司马步军司,奉旨稽查。所有人放下兵器!”
护卫军士看到铜符,脸色大变。
有人下意识看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一名三十余岁的军官跳下来,身着捧日军指挥使服色,正是赵奎。
“马指挥使?”
赵奎认出了来人是马怀馨,面上露出冷笑:“我捧日军的事,何时轮到你们马步军司来管了?”
马怀馨亮出手中铜符:“金明池疑案,设计军械非法转运。成都指挥使有令,凡可疑车马,一律稽查。”
“可疑?”
赵奎上前一步:“本官奉枢密令,转运废旧军械至武库司回收。何来可疑?”
马怀馨毫不避让,直视眼神不善,隐含戾气的赵奎:“既是废旧军械,为何不走官道,非要深夜走这小路?”
“官道修缮,绕行而已。”
赵奎神色淡淡的说了一句,挥挥手道:“让开,耽误了事,你担待不起。”
马怀馨依旧半分不退,只冷冷反问:“哦?是哪一条官道修缮?即使奉枢密令,可曾有批文?”
赵奎不欲同他多言,脸色一沉道:“批文在营中,况且,即使带了,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看?让开!”
气氛陡然紧张。
护卫军士的手按上了刀柄,马怀馨的亲兵也绷紧了弓弦。
司农寺诸位衙官与衙吏,前所未有的活跃了起来,在新任少卿王景琛的调度下,连续数日,热情如火的投入工作当中,直至夜露深重之时,方各自道了安回去。
王景琛出了衙署,搭乘赵桢的马车,往御街宅子返。
春三月的东京城,到处鹅黄柳绿,即使天光已暗,街上车马行人依旧不减。
马车上两盏灯笼,添着灯火。
王景琛闭目微微清神之时,隐隐听见有一队马蹄之声,踩踏着开化了的泥土地面,似乎距离自己的马车越来越近。
东京城内,路遇骑马之人,倒十分寻常。
若在平时,他也许就忽略了这马蹄,但今天,他微微睁了眼,透过本就挑起透气的车窗,往马队来的方向看去。
果然,人有时候的第六感是很神奇的,来的的确是熟人。
身掌皇城司五年的干当皇城公事乔杉,正一身圆领束身袍服,当先骑在马上。
自打去岁游学回京,王景琛倒是头一次与这位乔干当打照面。
车马隔着还有一段距离,高坐于马上的乔杉,却目光极准的看清了车内之人。
原本正欲交错而过的乔杉,毫不迟疑的一勒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