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状元,或者王少卿,许久不见。”
乔杉独有的冷而微哑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他两手抓着缰绳,正停在车窗处,朦胧的马车灯笼光芒下,映出车里那一张依然未脱稚嫩的少年人脸庞。
王景琛透过车窗一笑,依着官级大小的礼节,十分客气的道:“下官见过乔干当。乔干当,风采依旧。”
乔杉顺着他微不可察的目光往自己身后那一队士兵一看,他们这一队人各个人高马大,很有招摇过市的意思。
再加上这一队人的中间,还用绳索牵押着一个狼狈脏污的犯人。
当街拖着人回衙,的确很难不引人瞩目,也难怪王状元这样的读书人会侧目。
乔擅淡淡一笑道:“乔某带人办案回城,手下这些个粗兵,待会就要回衙了。”
他手中马鞭轻轻一拍掌心:“王少卿这是……刚下衙?听闻王少卿近日新科风光,想来即便到了司农寺,依旧风光不减吧。”
他故意在风光二字上顿了顿,意味不明。
乔杉身后的这些皇城司亲兵,多数都是他的心腹,又或心腹手下。
听自己主官,带着自己的兵骑马过市,竟然还特意向这么一个连马车都未曾出来的小子小心解释,眸中光芒大不友善。
丝毫不想一想,他们乔干当,原就是安坐于马上,丝毫没有要下马攀谈之意。
王景琛却仿佛根本没看过他们一眼。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谈不上风光不风光。”
王景琛从容答道:“倒是乔干当,这个时辰还在办案,皇城司辛苦了。”
“职责所在。”
乔杉淡淡道:“说起来,前些时日金明池那边出了点小动静,王少卿可曾听闻?”
“金明池?”
王景琛露出少许疑惑:“下官新进入职司农寺,倒未曾听闻。可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乔杉轻描淡写:“就是有几艘船,不该靠岸的时候靠了岸,不该卸货的时候卸了货。”
说到这里,他眸光微转,看似不清不淡瞧着王景琛:“恰好,那晚马步军司的禁军也在巡查。王少卿不知道么?”
王景琛笑了:“乔干当说笑了。马步军司乃是三衙禁军,下官不过司农寺一虚职少卿,何曾知晓此等机密事务。”
乔杉面上打量之意不减,显然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然则,此时于这东京城大街之上,只能试探到此。
他脸上那一抹似有似无得笑容消失了,最后又瞥了一眼冷然端坐于王景琛马车车辕上,那一位身形精壮的赶车人,忽然一扯缰绳。
“天色不早,不耽误王少卿回府了。告辞。”
“乔干当慢走。”
马蹄声响起,皇城司一行人拖着中间那名犯人,如黑色潮水般,消失在暮色中。
在这一队皇城司之人靠近王景琛马车之时,赵桢虽然一言不发,但浑身的注意力,已然彻底放开,警戒的防守着皇城司一队的任何人。
此时身后马蹄声渐远,方低声问了一句:“官人?”
车内王景琛一如往常清朗又平淡的声音:“走吧,回宅。”
马车重新行驶,车轮碾过或青石板或泥土道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片刻后,马车拐进宽阔的御街南端,王宅的灯笼在门前亮着温暖的光。
到了门口,王景琛整理衣袍下车。
放进门,刘三强便迎了过来道:“官人,马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回来了,说是此次要在家休沐两日。”
王景琛闻言,登时意外又惊喜。
“怀馨竟然休沐两日?走,我这便去寻他!”
他脚步加快了些许,往后院走去。
一入二进的后院,便唤了一句“怀馨!”
马怀馨也已经听到了院中动静,从厢房迎出来:“听到动静,我便知道是景琛你回来了。”
两人说着,携手进了正堂。
屋里四角都点起了烛火,灯光一照之下,才看清马怀馨侧脸上一道不算新鲜,但仍然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
这时,刘三强带着宅子里的厨娘,把晚饭摆了上来,又摆上了一壶温着的酒。
王景琛转身对刘三强道:“刘叔,怀馨身上带了伤,这酒怕是饮不得了。劳你叫李大娘,把大哥大嫂送来的槐花新饮煮上一壶送来。还有那药膏,也去取了来,送到正堂来。”
刘三强一听,也是一惊:“竟然是带了伤?你瞧我这眼神,方才那昏光里,竟然没瞧见!我这就去!”
马怀馨这些年在禁军操练、办案,三天一小伤,几乎就是家常便饭。
连忙道:“不妨事,这算什么伤口,用不到两天自己便能好!”
只是这酒,既然景琛说了不能喝,那他便不喝。
正好尝一尝景鸿大哥新出的饮子!
很快,厨娘李大娘亲自端了新煮的槐花饮来。
王景琛接过来,先给马怀馨添了一杯。
顿时溢散了满室槐香。
纵使马怀馨不重口腹之欲,也忍不住迫不及待端起来饮了一口。
当即赞道:“景鸿大哥这饮子,当真是越做越好了。”
王景琛一笑:“这几年的新品品控,都是大嫂在做,可不能叫大哥一人掠美!”
“你既喜欢,这次休沐后回衙,多带些回去。大哥大嫂如今做了简便茶包,开包一煮便好,便是在你们营里喝,也不费事!”
马怀馨又是一赞:“竟然如此方便!方才我就纳闷,怎地李大娘煮的如此之快?”
他略微一想,又问:“怕又是景琛你,给大哥大嫂出的主意吧?”
王景琛倒也不否认,只道:“难得你竟能休沐两日,恰好明日,太学也是休沐日,季礼定然也要回来,他早就和我提,常年见不到你的面。明日傍晚,我叫上大哥和高旻志远梓良,咱们好生聚上一聚。”
马怀馨自打五年前入了马步军司,开始操练,每隔数月方得匆匆回来半日功夫。
一见面寒暄几句便要离开,何曾真正的相聚过一次。
“好!”
马怀馨也痛快的应了:“景琛,你新至司农寺就职这几日怎么样?”
“很不错,你不用操心我。来,尝尝这个炙羊肉!”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闲述了会家常。等饭菜已毕,马怀馨才对王景琛道:“景琛,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瞧一瞧。”
他将自己前几日夜里在西郊大营哨卡之事,以及之后又陆续查到的消息,对王景琛和盘托出。
最后道:“查到这里面,事情的头绪越来越复杂。都指挥使说,他曾听闻你在太学时,便主持数据关联分析之法,命我向你请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