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钻进鼻腔,带着隔夜油锅的腻味。他数着自己脚步落地的节奏:左、右、左……第七步,鞋跟碾过一枚碎玻璃碴,刺耳的刮擦声让他终于确信——这具身体还踩在实地上。
听说昨晚又出事了,那个剧本店老板……叫啥来着?
死了吧?
那摊主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并不是真的在看沈夜,而是透过他在看某种既定的事实,听说是因为抑郁症,大半夜从楼上跳下来了,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沈夜捏着油条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那点油腻的触感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死了?我?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的时候因为手汗滑了一次。
本地生活论坛的置顶帖红得刺眼——讣告青年店主沈夜因重度抑郁坠楼身亡。
帖子下面附了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黑白噪点很重,时间戳显示是凌晨2:17。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像破布袋一样挂在他店铺二楼的栏杆外。
凌晨2:17。
那时候他明明正在印刷厂,盯着那几台空转的录音机,连厕所都没去过。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评论区。
一路好走。
我就住那附近,昨晚好像真听到动静了。
虽然不认识,但感觉这老板平时就很阴郁,确实像有病的样子。
几百条评论,几百个证人。
沈夜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周围嘈杂的早市声浪仿佛正在离他远去。
这不是谣言,这是修正。
那个第三人称叙述体正在通过公共认知,强行把沈夜已死这个逻辑补丁打进现实世界。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那活着的沈夜就是个漏洞,会被世界自动清除。
沈夜把揉得稀烂的纸币拍在桌上,连找零都没拿,转身冲进清晨的薄雾里。
回到老印刷厂时,那股腐朽的铁锈味里多了一丝绝望的气息。
怎么回事?墙上的字!墨娘子惊叫出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沈夜猛地抬头。
昨夜他拼尽全力刻在水泥墙上的我还活着四个大字,此刻竟然像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画,字槽变浅,边缘模糊,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就连桌案正中央那本千魂录,原本漆黑厚重的封皮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灰白半透明色泽,像是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随时可能断开连接。
他们在用社会性宣告覆盖你的存在锚点。
白砚舟站在阴影里,脸色比往常更难看,手里那根从来不点的烟被捏成了两截,一旦你的名字在户籍、社交网络和他人记忆中被注销,这本册子就会判定你已履约归案。
到时候,不用诡异动手,规则就会直接抹杀你。
好手段。
沈夜冷笑一声,眼底那点惊慌被狠戾取代。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狠狠一巴掌拍在即将虚化的书页上。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诈尸。
他一把扯过那十六台还在空转的录音机,扫过工作台——十六台老式录音机整齐排开,指示灯幽幽亮着,磁带轴空转,发出极低的嗡鸣。这是他三天前亲手接通的备用电路,只为让它们保持待命状态。叙述体可以篡改文字、扭曲影像,但对一段尚未被赋予意义的空白磁带,尚无权定义。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特制钢笔,指尖碰到口袋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墨娘子昨夜塞给他的,说这是用初版校样纸灰混银粉烧制的笔尖,专破虚妄。不是写字,而是直接扎进了自己的指尖。
嘶——十指连心的痛楚让他瞬间清醒。
沈夜将带血的手指按在录音键上,对着麦克风,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我是沈夜。
我现在在东城区老印刷厂。
早上的油条炸老了,豆浆没加糖。
我正在呼吸,我正在思考,我的心脏每分钟跳动七十八下。
我,没有死。
录制完成。复制。
墨娘子,把你所有能用的小号都登上去。
沈夜将那些磁带疯狂地塞进卡槽,眼神亮得吓人,本地电台的点歌热线、社区团购群的备注栏、外卖平台的差评回复、甚至二手交易网的自动留言……把这段录音给我撒出去!
墨娘子愣住了,眉头紧锁:这有用吗?
几百个不知真假的小号,对抗全城的既定认知?
这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子。
我们要的不是覆盖,是矛盾。
沈夜一边操作着那堆破烂的电子设备,一边飞快解释,语速极快,叙述类诡异的逻辑核心是确定性。
当一千个人说我死了,哪怕只有一个声音说我刚买了个包子,这个事实就会出现逻辑坏点。
只要有了坏点,它就必须重新计算,我们就有时间!
随着回车键被重重敲下,无数条带着杂音的音频像病毒一样钻进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一分钟。两分钟。
原本正在飞速淡化的千魂录突然止住了颓势。
书页边缘那层灰白色的虚影开始剧烈抖动,像是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上面反复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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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废弃厂房角落里那个积灰已久的收音机突然滋滋响了两声,紧接着,切入了一段虽然带着电流声,但字正腔圆的早间插播:
本台紧急通报:经警方核实,网传剧本杀店主坠亡一事系恶意谣言。
当事人目前状况良好,已就造谣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
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沈夜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白砚舟。
我不记得我报过警。沈夜眯起眼睛。
前判官首座苦笑了一声,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惫:我也没说是真的报了警。
我只是把警方核实这个短语,提前七十二小时,刻进了市政广播系统的底层协议模板里——判官首座签发的预设叙事,比真实警情通报更早生效。
他抬起头,直视沈夜:你赢了第一步。
信息流已经在打架了。
只要认知出现混乱,那个叙述体就无法锁定你。
但这还不够。
沈夜看着桌上那本虽然停止消散,却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千魂录,眼神逐渐冷硬下来。
被人按着头写遗书,这口气我要是忍了,我就不叫沈夜。
他重新抓起那支钢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带着一股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狠狠扎向了千魂录那空白的末页。
写书是吧?编故事是吧?来,咱们比比谁的设定更流氓。
笔走龙蛇,血墨在纸上晕开,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棺材的钉子:
凡以虚假叙述强加于吾身者,视为违契。即刻反噬,果报归源!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老厂房内凭空卷起一阵阴风。
沈夜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崩断了。
与此同时,千魂录猛地翻动,书页哗啦啦作响,最终停在了第十四页。
那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批注:伪笔者张某,妄议生死,逻辑自崩。存在抹除。
书页第十四页的血字尚未干透,整本书突然剧烈震颤,水泥地面随之龟裂,裂缝中渗出墨色粘液,液面倒映出无数个正在尖叫、溶解、最终坍缩为单个名字张的扭曲人脸。
即使隔着遥远的空间,沈夜似乎都能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在脑海深处炸响,随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夜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钢笔滚落在地。
他看着那行血字,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笔尖底下没有神。
他靠着冰冷的印刷机滑坐在地,声音轻得像风,只有敢不信命的疯子。
窗外,天光大亮。
这一仗算是扛过去了,但沈夜心里清楚,既然已经在全城人面前诈了尸,他就必须得把这场戏唱到底。
他得回去开店。活生生、热腾腾地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没看门,目光钉在右手食指——昨夜扎破的伤口已结痂,但痂下隐隐透出血丝。只要这血还在流,只要这门轴还在转动,叙述体就还没赢。
清晨六点十七分,东城区老街。
那扇贴着暂停营业告示的卷帘门,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