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不对,软绵绵的,像是在踢一袋放久了的受潮面粉——鞋底陷进微潮的灰泥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腥气直冲鼻腔。
沈夜低头,清晨六点十七分的晦暗天光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正蜷缩在他的门槛边,脸上泛着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紫色——那肤色底下隐隐透出蛛网状的黑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慢搏动,像活物在皮下爬行。
这是来碰瓷的?
沈夜脑子里刚冒出这句吐槽,视线就被和尚怀里那东西死死钩住了。
那是一串骨铃。
十六节惨白的人类指骨被一根看不出颜色的粗绳串在一起,每一节骨头上都刻着极小的字。
前十五个已经被磨得模糊难辨,唯独最后一节指骨崭新得刺眼,上面那两个字赫然是——沈夜。
沈夜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冰碴顺着脊椎一路刮擦而下,指尖瞬间失温,耳道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根细针在鼓膜上反复轻叩。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和尚突然睁开了眼,瞳孔已经散大,只有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声音像风箱漏气:十九……托我送你……活路。
话音没落地,一口黑血就喷在了门槛上。
怪事发生了。
那滩黑血并没有在地面蔓延,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地砖的缝隙飞速渗了下去,水泥地面瞬间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一口血是被这栋房子给喝了一样。
他喉结滚动,盯着门槛上那道刚被吸尽的湿痕——这房子,什么时候开始渴血了?
沈夜眼皮狂跳,这绝对不是什么活路,这特么是催命符。
他二话不说把人拖进店里,反手拉下卷帘门。
墨娘子闻着血腥味从里屋飘出来,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靛蓝僧衣布条,一眼看见那串骨铃,手里刚点上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这是忘忧庵的东西。
女人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股子寒意,西北那座荒寺早就塌了五十年了,这赎罪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传说这玩意儿每响一声,就要替一个人承一次灾。
替人承灾?
那听起来像是做慈善的。
沈夜盯着那节刻着自己名字的指骨,没敢伸手去碰——指骨表面覆着一层滑腻冷霜,离三寸远,皮肤就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毫针正悬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那是把别人的灾,引到自己身上。
白砚舟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铃绳断口处的粉末,甚至伸出舌尖尝了尝。
老判官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吐掉口水,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夜:小子,这不是信物,这是请柬。
有人想让你接班。
这铃芯不是骨头,全是魂砂烧出来的。
沈夜冷笑一声:谁?那个什么叶十九?让我接班去当和尚?
白砚舟摇头,目光深邃: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能读出来,这上面的因果线重得吓人。
这铃铛以前的主人,怕是都不得好死。
这一整天,沈夜都没敢把店门打开。
直到深夜,苏清影的电话才打了进来。
她在图书馆查了一整天的县志和野史,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恐。
沈夜,那个忘忧庵查到了。
苏清影语速极快,始建于明代,专收因灾厄而疯癫之人。
历代住持都自称赎罪者,他们用一种特殊的骨铃引祸上身,据说镇压过瘟疫、天火、水患整整十三次灭世级的诡异余波。
最后一次记录是二十年前,一个无名僧人带着铃铛往北走了,之后再无音讯。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苏清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还有一条很偏的民俗记载,说是铃动三声,新主自现;若无人应,则万厄择强而噬。
沈夜挂断电话,看着茶几上那串死气沉沉的骨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纹凹凸硌着指腹,一下,两下,第三下时,腕骨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痒,像锈肺残响在皮下轻轻抽搐。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现在就是实锤了。
这根本不是被选中,而是被标记。
那个叫叶十九的家伙,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认定了他沈夜这具在死亡里打滚的身体,是最好的垃圾桶。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向骨铃。
指尖触碰到骨质表面的瞬间,整串铃铛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产生了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震动。
嗡——
沈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他体内的十六道残响像是被丢进了滚油里的泥鳅,齐齐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窗外原本昏黄的路灯突然像鞭炮一样接连爆裂,整条街道瞬间陷入黑暗。
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听起来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正在啃食纸张。
东南方向传来三声沉闷鼓响,与骨铃震频完全同步。
聚灾大阵启动了!
他们在唤醒旧厄!
白砚舟猛地睁眼,周身黑气暴涨,试图压制这股波动。
沈夜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反而崩得更紧。
耳中溺水声骤然尖啸,竟与铃震同频——原来残响也能当刀使!背包侧袋里,那盘录着矿洞喘息的磁带正微微发烫……
他强忍着要把脑袋炸开的剧痛,反手从背包里抓出一把老式录音机,飞快地围着骨铃摆了一圈。
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咔嚓咔嚓几声脆响,所有的播放键同时按下。
滋滋……呼……滋滋……咚、咚、咚……
溺亡者残响那令人窒息的水下呼吸声,配合着坠落者残响濒死时狂乱的心跳频率,瞬间在狭小的店铺里交织成一张死亡的音网。
这就是沈夜的逻辑——用已知的死亡节奏,去强行干扰未知的灾厄共振。
这一招居然真的奏效了。
那种令人疯狂的震动频率被录音机里杂乱的死之声冲散,体内的残响们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安眠曲,逐渐平复下来。
骨铃停止了震颤,安静地躺在桌上。
沈夜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敏锐地发现,铃芯中有一粒魂砂正在微微发烫,那形状和质感,竟然与他体内的残响·锈肺完全一致——它正以与他左肺节律完全相同的频率,一胀一缩,像一颗被囚禁的、冰冷的活心。
那一瞬间,一道电光闪过他的脑海。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类识别。
这些所谓的魂砂,本质上和他收集的残响是同一种东西,甚至是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前身。
就在他盯着骨铃发愣的时候,那个躺在角落里昏迷了一整天的僧人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双眼翻白,眼黑完全消失,嘴巴张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发出的声音却是一个阴冷的男声:黑陀罗说……第七日黎明,若你不戴铃,灾走东南,毁城七百。
说完这句话,僧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转瞬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夜看着手中的骨铃,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本边角焦黑、封面烫着癸未年焚字样的千魂录。
好算计。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登基。
如果不戴,东南方向七百座城的灾祸就算在他头上;如果戴了,从此以后他就是个活着的避雷针。
沈夜扯起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他抓起骨铃,并没有多少犹豫,直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苍白的指骨贴着他的脉搏,冰冷刺骨。
好啊,这买卖我接了。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道,那你最好藏得深一点,别让我知道叶十九是怎么逃掉的。
夜风穿窗而入,手腕上的骨铃死寂无声,却在沈夜的心底荡开了一道冰冷的回音。
风向变了,原本清朗的夜空,东南角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层暗红色的云,像是一块正在发炎溃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