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并不是灯火,而是某种类似血液干涸后的暗沉色泽。
紧接着,两道只有半人高的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两名面容模糊的庭务童子,它们肩膀上扛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每走一步,那棺材盖的缝隙里就渗出一缕像墨汁又像烟雾的黑气,落地即化,把周围的杂草瞬间腐蚀成灰白的粉末。
这就是它们运送“被告”的方式?
或者说,这是用来装那些没挺过“预审”的倒霉鬼的容器?
沈夜没有贸然跟进,心脏在胸腔里压抑地跳动着。
他从风衣内袋摸出一个扁平的玻璃小瓶,指尖顺势擦过口袋深处那块冰凉的“法槌灵残片”——那是上个月从城西旧法院废墟扒出来的,一直没找到用途。里面装着半瓶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苏清影用一本在此地出土的《县志·刑狱篇》残页烧成灰,混合了特定的处子血调配出的“反摹术墨”。
这东西唯一的用途,就是破除虚假的“场”。
他拧开盖子,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倒了一点在左手掌心,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按在脚下那条通往地下的裂缝边缘。
滋——!
墨液接触裂缝的刹那,整条缝隙如活物般痉挛抽搐,渗出黏稠的黄浆,所触砖石迅速泛起纸张特有的纤维纹路。沈夜咬紧后槽牙,视网膜上炸开无数细小的墨点,像被强光灼伤后残留的幻影。掌心瞬间传来一阵剧烈如烙铁烫肉般的剧痛,沈夜疼得嘴角抽搐,但这股痛感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眼前伪装的现实表皮。
原本废弃的水泵站轮廓在他视野里扭曲、重组。
那一堆烂砖破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庞大殿堂。
那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用无数张发黄的诉状、判决书和悔过书一层层堆叠粘贴起来的“纸阁”。
高台上,袁明章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而那个原本应该是被告席的位置,竟然是用十七个骨灰盒拼凑成的座椅。
那是给沈夜准备的“专座”,每一个骨灰盒,都对应着他的一次死亡。
“好大的排场。”沈夜冷笑一声,收回手掌,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既然看清了这戏台是怎么搭的,那就该回去叫角儿了。
回到剧本杀店时,卷帘门刚拉下一半。
沈夜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反锁大门,拉上了所有窗帘。
大厅中央那张麻将桌还没撤,十七张黄纸依旧贴在桌沿。
这一次,沈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子正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以往他总是把这些“残响”当成工具,当成外挂,用完即弃,甚至嫌弃它们带来的负面情绪。
直到他看见阿陈那张被烧焦的工牌,背面用指甲刻着“他们改了合同第3页”。
但今天不一样。
“我知道你们都能听见。”沈夜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少有的肃杀,“一直以来,我叫你们‘那个淹死的’、‘那个被烧死的’。但今天,既然我们要去砸场子,就得有个名分。”
他指向正东方的一个座位,“溺亡者。”
随后是南方,“锈肺。”
“灰烬。”
“第七人。”
“静默者。”
每念出一个代号,那张座位上的黄纸就会无风自燃,化作一团人形的青烟,稳定地悬浮在座位上。
当沈夜叫到“坠楼者”时,那团原本极不稳定的青烟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一个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终于肯承认我们是谁了?”
沈夜没有回避那团烟雾中透出的怨毒视线,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却不抽,而是横放在桌沿:“我不是要摆脱你们,也不是要超度你们。我是要带你们去讨个公道。袁明章想审判我,那我们就反过来,审审他的那个‘纸狱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刻,屋内阴风大作,所有青烟齐齐向着沈夜的方向压低了一寸,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某种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苏清影推门从内屋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本是市档案馆数字化组的临时工,上周刚因“擅自调阅封存卷宗”被停职——而那些卷宗,正是七起失踪案的原始受理记录。她通宵整理了整整七个档案袋,每一个袋子里,都是现实中曾被“纸狱庭”吞噬、最后被定性为“失踪”或“意外死亡”的受害者资料。这些人家属的信访记录叠起来有一尺厚,却始终石沉大海。
“都在这了。”苏清影把一个贴着封条的瓷罐递给沈夜,“我把那些申诉材料的复印件都烧了,灰烬混了朱砂,制成了七道‘虚诉符’。只要在那个环境里撕开,这些冤屈就会变成最有力的‘证词’。”
沈夜接过瓷罐,感觉沉甸甸的,那不是重量,是命。
“还有这个。”门口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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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娘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手里捏着一枚褪了色的铜制徽章。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旗袍,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夜:“你这是在玩火。‘守默会’最恨的不是叛徒,是坏规矩的人。你这一反诉,就是把桌子掀了。”
“桌子本来就是歪的。”沈夜把瓷罐挂在腰间,语气平淡。
墨娘子沉默了两秒,把那枚徽章抛了过来:“拿着。若真走到那一步……至少别让他们轻易抹掉你的存在。这是前任判官留下的东西,虽然没权了,但那股味儿还在。”
徽章边缘一道细微裂痕,正随着沈夜脉搏微微搏动。
第六日午夜,月黑风高。
沈夜再次站在了废弃水泵站外。
这一次,他什么武器都没带,只在风衣内衬里塞满了瓶瓶罐罐,手里拎着那个老式录音机,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什么动物腿骨磨成的骨笛。
刚踏入幻境边缘,怀里那块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法槌灵残片”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发出“笃、笃、笃”的急促敲击声。
程序预警。
这说明里面已经“开庭”了,甚至有其他的“傀儡律师”正在准备文书。
沈夜没有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静默者。”
耳道深处传来一声尖锐蜂鸣,紧接着鼓膜向内凹陷,世界的声音像被抽走的磁带,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响。一层无形的薄膜瞬间覆盖全身,他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被完全屏蔽。
左前方,第三根柱子后面,气流有一个不自然的断层。
那是空间折叠的痕迹,也是那个虚假法庭的后门。
沈夜像个幽灵一样绕了过去,站在那道肉眼看不见的门缝前,拿起了胸口的骨笛。
他并没有吹出声音,只是用气流快速通过笛孔,引发了一阵只有灵体能听到的次声波——那是“止钟密语”的前奏。
整个幻境在这一瞬间,仿佛老旧电影卡带了一般,出现了半秒钟的延迟。
就是现在!
沈夜猛地撕开腰间的一张“虚诉符”,同时将那个瓷罐狠狠砸进了裂缝之中。
哗啦!
碎瓷片在空中划出七道猩红弧线,每一片落地前都燃起幽蓝火苗,火苗升腾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哭脸,随即轰然溃散为七道青烟。
瓷罐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法庭内如同惊雷。
七道凄厉的冤魂虚影瞬间在庭审现场中央炸开,它们面容扭曲,衣衫褴褛,对着高台上的袁明章齐声怒吼:“我等未罪,何以受审!!”
原本肃穆的纸狱瞬间地动山摇,墙壁上粘贴的那些诉状纷纷剥落,露出了背后无数张挣扎的人脸。
那些原本只是背景板的纸人证人开始自燃,发出刺耳的尖叫。
高台之上,袁明章惊怒交加,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大胆!此乃非法闯庭!来人,启动湮灭程序!”
惊堂木落下,现实开始扭曲,一股庞大的压力试图将沈夜直接碾碎。
但沈夜早有准备。
他猛地扯开风衣,将内衬里缝着的所有残响信物一股脑地扯下来,丢进了手中的油灯里。
十六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迅速凝聚,硬生生在袁明章的法庭对面,构建出了一排环形的陪审席。
沈夜一步跨上那临时生成的高台,在那十六道恐怖身影的簇拥下,第一次以俯视的姿态看向那个所谓的判官。
“现在开庭!”沈夜的声音通过骨笛的扩音,震得整个地下空间嗡嗡作响,“案由:‘影契书斋’以人间司法为饵,伪造审判实体,侵害公民精神主权!”
话音落下,那十六个残响身影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没有犹豫,没有分歧。
“附议。”“附议。”“附议。”
袁明章脸色大变,咆哮如狂,试图强行宣判沈夜死刑。
但他的下半身突然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残响·溺亡者”释放的极寒怨气,直接冻结了他的行动能力。
沈夜步步逼近,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动,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阿陈临死前那句绝望的呐喊:“有人动过我的车——”
这声音如同一把尖刀,捅破了法庭最后一层遮羞布。
紧接着,苏清影连夜破译的原始合同扫描件投影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签署即生效,灵魂归影契。”
“这就是你的正义?”沈夜举起骨笛,直指袁明章满是冷汗的额头,“你说程序不可逆?可你忘了——真正的正义,从来不是走完流程,而是有人敢站出来说‘这不对’。”
他手中的骨笛重重落下,敲击在虚幻的地面上。
这一声不像敲击,更像是某种古老机关崩塌的脆响。
整座由纸张堆砌的法庭开始剧烈颤抖,那些诉状化作漫天的灰雪纷纷扬扬地洒落。
袁明章的身影在灰雪中迅速枯萎、坍塌,最终变成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废纸。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一块未燃尽的判决书残页缓缓飘落到沈夜面前。
上面的字迹正在疯狂扭动、重组,最终定格成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反诉成立……等待执行。
沈夜伸手接住那张纸,指尖传来一阵透骨的冰凉。
他知道,这场官司赢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张纸不是结束令,而是一张通往更深层、更恐怖世界的入场券。
他疲惫地将纸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出口。
外面的天快亮了,他得回去睡一觉,然后好好把店里收拾一下。
因为三天后,真正要命的“执行官”,一定会准时敲响他的店门。